鄧曉芒:從詩向語言的突圍——讀《詩人何為》(2)

然而,到底是什麽促使詩人“走遍大地”去尋找諸神的蹤跡呢? 那“導向蹤跡的蹤跡會是什麽”,而且“這樣一種蹤跡如何向我們顯示出來”(第280頁)呢? 海德格爾認為,要解答這一問題,可以從里爾克的詩中尋找答案。但里爾克的詩只是一個過渡,是“通往深淵的小徑上的一些標志”;它們“還沒有達到荷爾德林的位置和起點”,因為它們只是展示了“存在者之真理”(而不是“存在之真理”),只是達到了尼采的“形而上學之完成”的階段,即揭示存在者整體的無蔽狀態(第280頁)的階段。並且,即使這一點,里爾克也只是逐漸認識到的。如他在《致俄爾甫斯的十四行詩》中唱道:

盡管世界變化匆匆

有如萬象之流雲,

但一切完成了的都將

返樸歸真。

在變化和進展的上方,

更寬廣更自由地,

仍有你的歌在領唱,

你這奏著七弦琴的上帝。

沒有看透痛苦,

也沒有學會愛情,

凡是在死亡時遠離我們的,

都不曾揭開面紗。

唯有大地上方的歌聲

在讚美,在歡慶。[6]

在這首詩里,痛苦、愛情、死亡,一切人性的東西都還被遮蔽著,詩人卻模糊地感到了在這一切之上的俄爾甫斯的神聖的歌聲。他還沒有來得及深入自身,沒有發現這歌聲並非發自大地的“上方”,而是來自心靈深處,來自痛苦、愛情和死亡之本質的無蔽。

只是到了里爾克晚期的一首“即興詩”中,詩人才開始真正深入自身。海德格爾稱這首詩為“神來之筆”(Nichtvorhergesehne),一種“詩意的冥思的練習”。他這篇文章很大一部分就是對這首詩的逐句分析。



這首詩是這樣的:


正如自然任憑眾生

經受其陰沈之趣的冒險,而決不

以土地和樹枝給予任何特殊的庇護,

同樣,我們對自己存在的原始根據

也不再喜愛;它使我們冒險。只是我們

還更甚於植物或動物

伴隨這冒險前行,意願冒險,有時甚至

冒險更甚(並非出於私利),

比起生命本身來,還要更多一點

冒險之氣……這就在庇護之外,

給我們造成一種安全,在那里起作用的是

純粹之力中的重力;最終保護我們的,

是我們的無庇護狀態,以及我們

看到它有危險,就使它轉變為如此敞開,

以便在最廣闊的範圍內,在凡是有規律

觸及我們的地方,都將它肯定。[7]


首先,海德格爾對這首詩中的“自然”進行分析。“芸芸眾生的基礎乃是自然”(第282頁),自然是人(包括歷史、藝術等等)和動植物共同的基礎、共同的存在和“原始根據”。自然就是“存在者之存在”,“這是一種開端性的、集萬物於自身的力量,它在如此這般聚集之際使每一存在者歸於本身而開放出來”(第283頁),它是萬物的“重力”即吸引力,也是尼采所說的萬物的“意志”。所謂“生命”,無非是“存在者整體”意義上的存在[8]。當然,“生命”還只著眼於“存在者整體”,而未著眼於這個整體底下的存在本身,因此它不能夠超出這個整體;人則能超出這個整體,因為他直接立足於存在本身,比生命“更多一點冒險之氣”。所以“存在就是絕對的冒險”(第28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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