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堅譯·戈蒂埃《瑞士印象》(節選) 4

穿越樹林上山是最為艱苦的一段路程,一條幾乎不存在的小路,在懸岩之間,滾動的石塊之間,盤根錯節的樹木之間,蜿蜒而上,有時地勢突變,給人的感覺仿佛是踏在已經被毀掉半截的梯子上。向導不得不抓住馬尾,兩腳懸空,如同跟隨帕夏的隨從,被半拖著,走過最為困難的地段。落進萬丈深淵可不是好玩的。小路後來順著一個相當寬闊的隆起地帶盤旋而上,身邊再也沒了深淵,但一路上的艱難有增無減。

穿過樹林之後,我們看到了聳立在奧恩力山上方的塞爾文峰的尖頂,一條冰川,猶如一股巨大的冷卻了的玻璃熔流,從山上順著陡坡直達谷底。一排暗綠色的杉樹,烘托出晶瑩蔚藍的冰川,造成一種色彩分明的對比,正是出於這一原因,瑞士的名勝之地往往令畫家望而卻步,他們對色彩的運用沒有把握。幾座分散的村莊,坐落於杉樹林之中,使雄渾肅穆的大自然有了幾分生氣。

我們在一個木屋里稍事休息,喝了些牛奶、啤酒和櫻桃酒,馬匹也休息了幾分鐘,隨後,我們繼續攀登。

從木屋往上,樹木漸漸稀少並且很快完全沒有了,剩下的只是赤裸的高山以及疏疏落落的幾塊草地。小路順著險峻的山坡繞來繞去,不時被大石頭擋住去路。最後,我們終於到達了那個有旅館的高地,旅館只是一座簡易建築,但考慮到它所占據的位置,的確又不同凡響,試想,要把所有建築材料送到這樣高的地方來該是多麽的不容易。旅館不遠處是牲口棚,里面可以放馬和騾子。

此處的空氣已經變得非常涼爽了,如果和山谷中的熱氣相比,甚至可以說已經有點寒冷刺骨了。風來自白雪皚皚的山峰和附近的冰川,自然會帶有一股寒氣,旅遊者們站在旅館的門口,在慘淡的日光下,身上裹著外套或大衣。里費爾旅館分為兩層,一條大走廊,兩旁是修院寢室一樣的房間,配備有必不可少的家具,但極為乾淨。餐廳又長又窄,占據了底層很大一塊地方,趕上旅遊旺季,便無法同時接納進餐者。人們只好分批而入,我們是最後一批,也就是說我們吃的東西已經少得可憐,看來“寧早勿遲”的說法在山頂上比平原上還要實用。人們給我們端上來的是岩羚羊的排骨,這道菜頗具地方風味。不過我們並不想向美食家們推薦。


用過如同隱居山林的人常吃的晚飯之後,我們急需休息了,便各自回到房間,我們的旅伴也和我們一樣去休息了,周圍很快就安靜下來,那是人們無法想像的靜寂,沒有一絲聲響,方圓幾十里的範圍內,萬籟俱寂,高山,積雪和冰川都悄無聲息地籠罩在夜色之中。遠方河流的響聲也消失在深不可測的山谷里。風暢行無阻,失去了白日的喧囂。大自然仿佛停止了呼吸,我們有一種置身於一個沒有生命的星球上的感覺。

當我們打開床頭櫃的抽屜想把我們的表和錢放進去的時候,卻發現了一條女人的腰帶,很寬的銀製腰帶扣做工相當複雜,還有一封用鋼筆書寫的德文信的草稿和一個裝有照片的圓形頸飾,照片上是一個年齡在24歲至26歲之間的年輕女人,神情溫柔憂郁。最為奇怪的是這張照片上還有一隻男人的手,放在女人肩上,表示對她絕對的控製和占有,正如我們在羅浮宮中所見到的那樣: 加斯特侯爵阿爾芳斯·達瓦羅斯的手放在提香筆下的美人的乳房上。我們的想像力在力圖構造一部小說,用以解釋這幅照片,這條腰帶和忘在這兒的信。我們本來可以讓人把信翻譯出來。但揭破這一秘密仿佛並非文雅紳士之所為,於是我們又悄悄地把三樣東西放回抽屜。即使如此,我們也許已經說得太多了。


我們毫無睡意,於是從床上起來,把最暖和的衣服全部穿在身上,因為這種與平原地區完全不同的高山嚴寒幾乎把我們凍僵了。旅館的門並沒有關死,我們走了出去,一種人類從未見過的壯麗景色展現在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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