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劼·解讀《霍亂時期的愛情》(中)

在馬爾克斯之前完成的著名作品《百年孤獨》中,同樣有關於來自西方的現代文明如何為拉丁美洲所接受的書寫,那些片段讀起來往往令人忍俊不禁。比如,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看到現代機器造出的冰塊,把它當成時代最偉大的發明,再比如,馬孔多的居民初識電影,看到一個大活人在一部電影里死了接著卻在另一部電影里活過來變成了阿拉伯人,覺得受到了嘲弄,遂將電影院的座椅砸了個稀巴爛。

在這里,馬爾克斯筆下的同胞們、鄉親們接受的不是科學,而是器物,是現代科學結出的果實。這些果實的培育者、制造者是西方人,拉美人只能稀里糊塗地、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地接受和消費這些東西。當現代科學的發明成果迅速地充斥了他們的生活環境,他們也迅速地適應了這些現代生活的器物時,他們的思維和觀念卻是進化緩慢的。他們並沒有真正地、徹底地接受現代文明,從而成為現代人。馬爾克斯是用一種冷面笑匠式的筆調對拉丁美洲的現代化做出批判的。相比之下,《霍亂時期的愛情》對同樣主題的處理要顯得更樂觀一些,現代文明的進入從器物層面上升到了科學層面,於是切切實實地為身在百年孤獨深淵中的人們帶來了更美好的生活,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在他不懈的社會活動中成了正能量的化身。

 

烏爾比諾醫生在關注城內公共衛生狀況時,已經預見到霍亂的卷土重來,並且在專業應對策略上做好了準備。他在法國時曾師從當時最傑出的流行病學家、疫區封鎖理論的創始人阿德里安·普魯斯特。回國不到一年的時候,有一回被學生請去診斷一個三天前抵達此地的“渾身泛著罕見藍色的病人”,他“只在門口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他的敵人”。烏爾比諾醫生對患者做了流行病學調查,說服當局發出警報,並強迫病人來此地時搭乘的客船進入隔離狀態,然後當城內出現另一起確診病例時,按照烏爾比諾醫生制定的防控措施,該病例的家人被分別單獨隔離起來,整個街區也被置於嚴格的醫療監控之下。

往後,雖然仍有病例出現,但霍亂沒有像以往那樣演變到大爆發的地步。快到一年時,疫情基本已經得到了控制。烏爾比諾醫生憑借防疫工作中的出色表現得到了當局更穩固的信任,他當初提出的改善公共衛生狀況的建議終於被采納和執行。從此,霍亂雖然沒有在該地區完全消失,但已經實現了“可防可控”。胡維納爾·烏爾比諾帶著勝利將軍、成功男人的光環開始情場上的征服,經過一番苦戰,再次大獲成功。以世俗的眼光來看,烏爾比諾醫生是完美無瑕的白馬王子,真的是要什麽有什麽,我們的女主人公費爾明娜實在沒有理由不接受他。我們的男主人公、苦戀費爾明娜的弗洛倫蒂諾這回算是遇上了最強大的情敵。從小說故事發展的邏輯來說,烏爾比諾醫生的男神形象,為小說男女主人公終成眷屬的可能性設置了極大的障礙。烏爾比諾越是英雄偉岸、無可挑剔,弗洛倫蒂諾那偏執狂式的愛的阻力就越大。弗洛倫蒂諾越是不想放棄追求,他的愛情聖徒的形象就越為高大。偉大的抗疫英雄成全了更偉大的愛情英雄。

 

細讀下去,我們發現,偉大的抗疫英雄在家庭生活中是個狗熊。在頭腦守舊、思想專制的母親、妹妹和不甘受傳統禮教束縛、追求內心獨立和自由的妻子之間,為了保持家庭的穩定,他更多遷就於前者,讓自己回歸到一個正統天主教徒、傳統紳士的角色,於是,對我們的女主人公費爾明娜來說,婚姻生活成了永無出頭之日的地獄苦刑。因此,費爾明娜在丈夫死後能梅開二度,也就顯得合情合理了。 

這樣看來,烏爾比諾醫生的身上也有一定程度的悲劇性。一個出身名門的進步青年,能處理好禍害蒼生的瘟疫,卻處理不好婆媳關係;能醫治廣大同胞的身體,卻拯救不了廣大同胞的靈魂——他從法國帶來的新思想為本地社會帶來的變革,僅止於醫學衛生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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