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學《田園之秋》十月十一日

通常寫日記,是記錄作記者個人的日常生活狀況,以及環繞著作記者本身四周圍的人與物的種種。這本日記寫的是我自己的生活,十分單純,幾乎每日都是一樣的。在外人看來,這樣的生活實在也沒什麼好記的,即使記下來,總是千篇一律。這是實話。不過,我自己卻覺得每一個日子都很新鮮,永遠有著嚐不盡的味兒。這其中的關鍵是生活者的心活著,只要是心活著,日子就是怎樣重複都是活日子;否則,若是心死了,日子便跟著死了。田園的生活確是每日同是一樣的,這一點在我覺察過來之時,令我吃驚,我怎會在無盡的重複中覺著不曾重複呢?一種同一的味道怎能對同一的舌頭產生永遠新鮮的刺激或感覺呢?我所驚訝的是人的心靈與感官的差異,這個差異可真大啊! 

這個令我想起了糖果之於兒童,若兒童對於糖果會起厭倦,就不再是兒童了。田園的日子,像一粒粒的糖果,對於我永遠是那樣的甜!

 

我個人的生活是如此。至於我周遭的人與物,南邊族親入我日記中來的機會並不多。我幾乎是離群索居的,反而是自朝至暮,永遠出沒在我的耳際視野的鳥類,當我再一次檢讀我的日記時,我發覺我的日記幾乎成了田園鳥類生態記了。這使得我要寫下今天的日記之際,頗感到躊躇,今天要寫的竟全是鳥類。可是這實在也不足怪,我寫的是田園生活啊!況且一個離群索居的人,在田園中,豈有不把日月星辰、風雲雨露、草木蟲鳥當友伴的嗎?而田園除了莊稼,除了日月星辰、風雲雨露、草木蟲鳥,還有什麼呢?尤其鳥類是田園最活躍的居民,是我接觸最頻密的鄰人,寫得多些原是事實使然的啊! 

讀了一程英詩後,先是聽到木棉樹上有樹鵲聲,緊接著聽見麻黃樹那邊有黃鶯的鳴聲。這兩種鳥並不是天天可看得到的,我自然即刻趕了出去。一眼便看到了一道黃影在木麻黃末梢一帶穿梭,多鮮艷的黃色啊!又轉到後門看樹鵲,見牠在那兒傻傻地玩著。

 

稍停二鳥都走了,我正要去牽赤牛哥,忽聽見高空中有馬鳴,那是厲鷂(老鷹)。擡頭看時,果見一隻厲鷂約在四、五百公尺高的空中盤旋。若世上真有天馬,天馬就是牠。厲鷂的鳴聲酷似馬鳴,非常好聽。可是今天我聽見厲鷂卻覺得滑稽;昨日剛造好了雞屋,準備飼小雞,牠今早便在我頭頂上直叫我休休,這簡直是威嚇!我正擡頭望著厲鷂發笑,好了,奇景出現了。有四隻烏鶖從西面飛起,一層又一層的往上竄。起初厲鷂並不在意,照樣慢條斯理劃牠的圈。我也不以為烏鶖會竄上那麼高。誰知烏鶖執意堅決,竟然逼到了,厲鷂只好落荒而逃。 

讀博物學家的記載,鷹類獵鳥的場面極其兇厲,一爪搭下去,野鴨野鴿登時裂頸墜落。可怪厲鷂從來不曾利用居高臨下之勢攻擊過烏鶖。我十分懷疑,倘若厲鷂真的發動攻擊,烏鶖果能抵敵?總之,這是一個迷,沒人解過。

 

下午下了大約兩個鐘頭的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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