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老太太去世了,憶妃便到上海來奔喪,借著這名目來找五老爺。她來到老公館裏,剛巧景藩那天沒有來,後來景藩聽見說她來了,索性連做七開吊都不到場了。憶妃便到裏面去見五太太,五太太倒是不念舊惡,仍舊很客氣的接待她。憶妃渾身縞素,依舊打扮得十分俏麗,只是她那波浪紋的燙發顯然是假發,像一頂帽子似的罩在頭上,眉毛一根也沒有了,光光溜溜的皮膚上用鉛筆畫出來亮瑩瑩的兩道眉毛,看上去也有點異樣。但是她的魔力似乎並沒有完全喪失,因為她跟五太太一見面,一訴苦,五太太便對她十分同情,留她住在自己房裏,兩人抵足長談,憶妃把她的身世說給五太太聽,說到傷心的地方,五太太也陪著她掉眼淚。妯娌們和小輩有時候到五太太房裏去,看見五太太不但和她有說有笑的,還仿佛有點恭維著她,趕著替她遞遞拿拿地做點零碎事情,而憶妃卻是安之若素。家裏的人刻薄些的便說,倒好像她是太太,五太太是姨太太。五太太大概也覺得自己這種態度需要一點解釋,背後也對人說:“她現在是失勢的人了,我犯不著也去欺負她。從前那些事也不怪她,是五老爺不好。”

小艾不見得也像五太太這樣不記仇。五太太卻也覺得小艾是有理由恨憶妃的,因此憶妃住在這裏的時候,五太太一直不大叫她在跟前伺候,一半也是因為怕事,怕萬一惹出什麼事來。

憶妃在上海一住住了好幾個月,始終也沒有見到景藩,最後只好很失意的回去了。陶媽劉媽對於這樁事情都覺得非常快心,說:“報應也真快!”小艾卻並不以此為滿足。一個憶妃,一個景藩,她是恨透了他們,但是不光是他們兩個人,根本在這世界上誰也不拿她當個人看待。她的冤仇有海樣深,簡直不知道要怎樣才算報了仇。然而心裏也常是這樣想著:“總有一天我要給他們看看,我不見得在他們家待一輩子。我不見得窮一輩子。”

席家在老太太死了以後就分了家。五房裏一點也沒拿到什麼,因為景藩歷年在公賬上挪用的錢已經超過了他應得的部分。五太太從老宅裏搬了出來,便住了個一樓一底的小房子,帶著前頭太太生的一個寅少爺一同過活,每月由寅少爺到景藩那裏去領一點生活費回來,過得相當拮據。五太太卻是很看得開,她住的一間屋子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擺著幾件白漆家具,一張白漆小書桌上經常有幾件小玩意陳列在那裏,什麼小泥人,顯微鏡,各種花哩胡哨的卷鉛筆刀,火車式的,汽車式的。她最愛買這些東西,又愛給人,人家看見了只要隨便讚一聲好,她就一定要送給他,笑著向人手裏亂塞,說:

澳隳萌ツ萌ィ彼實在心裏很高興,居然她有什麼東西為人們很喜愛。她仍舊養著好些貓,貓餵得非常好,一個個肥頭胖耳的,美麗的貓臉上帶著一種驕傲而冷淡的神氣忍受著她的愛撫。

她也仍舊常常打麻將。她在親戚間本來很有個人緣。雖然現在窮下來了,而人都是勢利的,但是大家都覺得她不討厭。她頭發已經剪短了,滿面春風的,戴著金腳無邊眼鏡,穿著銀灰縐綢旗袍,雖然胖得厲害,看上去非常大方。常有人說:“不懂五老爺為什麼不跟她好。”

景藩有時候說起她來,總是微笑著說“我那位胖太太”,或是“胖子”。他現在的境況也很壞,本來在上海做海關監督,因為虧空過巨,各方面的關系又沒有敷衍得好,結果事情又丟了。漸漸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現在的一個姨太太叫做秋老四,他一向喜歡年紀大一點的女人,這秋老四或者年紀又太大了一點,但是她是一個名人的下堂妾,手頭的積蓄很豐富,景藩自己也承認他們在銀錢方面是兩不來去的,實際上還是他靠著她。所以他們依舊是洋房汽車,維持著很闊綽的場面。大概每隔幾個月,遇到什麼冥壽忌辰祭祀的日子,景藩便坐著汽車到五太太那裏去一次,略微坐個幾分種,便又走了。

寅少爺若是在家,就是寅少爺出來見他,五太太就不下樓來了。難得有時候五太太下來和他相見,雖然大家都已經老了,五太太也不知為什麼,在他面前總是那樣堖坼不安,把脖子僵僵著,垂著眼皮望著地下,窘得說不出話來,時而似咳嗽非咳嗽的在鼻管和喉嚨之間輕輕地“啃!”一聲,接著又“啃啃”兩聲。

每回景藩來的時候,小艾當然是避開了。好在他也不是常來。小艾的病雖然已經好了,臉色一直有點黃黃的,但是倒比小時候更秀麗了。她的年齡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假定當初到南京去那時候是十四五歲,這時候總也有二十三四了。一直也沒有誰提起她的婚姻的事情。五太太是早已聲言“不管她的事了”。不過這句話的意思,當然也並不是就可以容許她自由行動。

陶媽有一個兒子名叫有根,一向在蕪湖一爿醬園裏做事,因為和人口角,賭氣把事情辭了,到上海來找事。陶媽的丈夫死得早,就這樣一個兒子,自然是非常鐘愛。他到了上海,便住在五太太這裏,在樓下客廳裏搭上一張行軍床,睡在那裏,白天有時候就在廚房裏坐著,吃飯也是在廚房裏大家一桌吃。他和小艾屢次同桌吃飯,也並沒有交談過。有一天下雨,有根冒雨出去奔走著,下午回到家裏來,陶媽炒了碗飯給他吃。他們那扇後門上面空著一截,鑲著一截子暗紅漆的矮欄桿,她便把他那把橙黃色的破油紙傘撐開來插在欄桿上晾著。有根坐在那裏吃飯,她坐在一旁和他說著話,問他今天出去找事的經過。忽然小艾捧著個貓灰盆子走了來,要出去倒在外面的垃圾箱裏,有根馬上放下了飯碗搶著上前去把那把傘拿了下來,讓她好走出去。他這種神氣陶媽卻是有點看不慣。她本來早就覺得了,他對小艾是很註意。陶媽也是因為小艾過去有那段歷史,總認為她不是一個安分的人,因此總防著她,好像唯恐自己的兒子會被她誘惑了去。他們母子二人的心事,小艾也有點覺得了,所以有根在那兒的時候,她總是躲著他。

有一天她一個人在廚房裏洗抹布,有根忽然悄悄地走了來,把兩個小紙包遞給她,囁嚅著笑道:“我買了雙襪子……

還有一瓶雪花膏,送給你搽。“小艾忙道:”不要,你幹嗎那麼客氣。“她一定不肯接,有根便擱在桌上,笑道:”你不要見笑,東西不好。“小艾把兩只手在圍裙上一陣亂揩,便把紙包拿起來硬要還給他,道:”不不,我真不要,你留著送別人。“

有根笑道:“你就拿著吧,你不拿就是嫌不好。”一面說著,已經一溜煙從後門跑了。

小艾拿著那兩樣東西,倒沒有了主意,想拆開來看看,躊躇了一會,也沒有拆開,依舊擱在桌上,希望他自己看見了會收回去。她草草洗完了抹布,自上樓去了,不料有根這一天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方才回來。劉媽在桌上擺碗筷,看見那紙包,隨手打開來一看,卻是一雙肉色長統女式線襪,便道:

斑祝這是誰的襪子?”陶媽也覺得詫異。小艾在旁邊就沒有做聲,有根也沒說什麼,臉色卻很難看,隔了一會,方才說了聲“是我買的。”拿過來便向衣袋裏一塞。陶媽狠狠的向他瞅了一眼,當時也沒有說什麼。

那天晚上,五太太有一只貓不知跑了哪兒去了沒有回來,叫小艾出去找去。她走下樓來,看見客廳裏點著燈,房門半掩著,大概陶媽已經給有根鋪好了床,坐在床上跟他說話,只聽見她一個人的聲音,有根似乎一直不開口。陶媽雖然把喉嚨放得低低的,顯然是帶著滿腔怒氣,漸漸的聲音越說越高,道:“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你當她是個什麼好東西,我娶媳婦要娶個好的!”小艾也沒有再聽下去。其實她一點也不是屬意於有根,但是這幾句話實在刺心。她走到廚房裏,把後門開了,走到弄堂裏去,但是並沒有馬上開口喚貓,因為怕自己一張開口來,聲音一定顫抖得厲害,聽上去很奇異。因此只是悄悄的在暗影中走著。

她出來的時候是把後門虛掩著的,後門那扇門被風吹著一開一關,訇訇地響,卻被有根聽見了,他本來已經睡了,陶媽也已經上樓去了,他心裏想著:“這是誰忘了關門,萬一放了個賊進來,剛巧這兩天我住在這裏,丟了東西不要疑心我嗎。”便又披衣起床,到後面去把門關上了。

等到小艾把貓找了回來,推門推不開,只得在門上拍了幾下。又是有根來開門,他卻沒有想到是小艾。她穿著一件藍白蘆席花紋的土布棉襖,臉上凍得紅噴噴的,像搽了胭脂一樣,燈光照著,把她那長睫毛的影子一絲絲的映在面頰上,有根不由得看呆了。她一看見有根,卻是馬上就想起陶媽剛才說的那話,心中實在氣忿不平,忽然想小小的報覆一下,便含著微笑溜了他一眼,道:“還沒睡呀?不冷哪?”有根越發呆住了,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小艾倒已經抱著貓走了。

小艾後來想想,倒又覺得懊悔,不該去招惹他。有根已經找到了事情,是陶媽托人把他薦進去的,在法大馬路一爿南貨店裏,離這裏很遠,他搬出去以後,卻差不多天天晚上總要來一趟,乘電車只有很短的一截可乘,所以要走非常長的一段路,陶媽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卻也無法可施。他來了也不過在廚房裏坐一會,有時候並也見不到小艾。後來他忽然絕跡不來了,小艾還以為是她對他的態度太冷淡的緣故。

隔了有一兩個月光景,有一天忽然又來了,卻已經把頭發養長了,梳得光溜溜的,大概前一向他因為頭發剛剛養長,長到一個時期就矗立在頭上,很不雅觀,所以沒有來。

日子一久,小艾心裏也就有點活動起來了。因為除了嫁人以外也沒有別的方法可以離開席家。從前三太太有一個丫頭,就是和她同時買來的,比她大幾歲,很機靈的那個,名叫連喜,後來逃走了,小艾那時候還小,但是對於這樁事情印象非常深。後來卻又聽見說,有人碰見連喜,已經做了沿街拉客的妓女,她是遇見了壞人,對她說介紹她到工廠裏去做工,把她騙了賣掉了。小艾聽到這話,心裏非常難受,對於這吃人的社會卻是多了一層認識。

她因此打消了逃走的念頭,這許多年來一直在這裏苦熬著。現在這有根倒是對她很好,別的不說,第一他是一個知道底細的人,總比較可靠。但是小艾對於他總覺得有點不能決定。倒並不是為了她對他有沒有感情的問題。她因為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根本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所以也不知道重視它。她最認為不妥的,還是他是陶媽的兒子這一層。即使陶媽肯要她做媳婦,她也還不願意要陶媽這樣一個婆婆——難道受陶媽的氣還沒有受夠。同時她也覺得有根這人不像是一個有作為的人。怎樣才是一個有志氣有作為的人,她也說不出來,然而總有這樣一個模糊的意念,在這種社會裏,一個人要想揚眉吐氣,大概非發財不行吧。至於怎樣就能夠發財,她卻又是很天真的想法,以為只要勤勤懇懇的,好好的做人就行了。

他們住的這弄堂,是在一個舊家的花園裏蓋起幾排市房,從前那座老洋房也還存留在那裏,不過也已經分租出去了,裏面住了不知道多少人家,樓下還開著一爿照相館。那幢大房子也就像席家從前住的那種老式洋樓一樣,屋頂上矗立著方形的一座座紅磚砌的煙囪,還豎著定風針。常常有一個人坐在那屋頂上讀書。小艾在夏天的傍晚到曬台上去收衣裳,總看見對門的屋頂上有那麼一個青年坐在那裏看書,夕陽照在那紅磚和紅瓦上,在那樓房的屋脊背後便是滿天的紅霞,小艾遠遠地望過去,不由得有些神往,對於那個人也就生出種種幻想。

對門那屋頂上搭著個鉛皮頂的小棚屋,這人大概就住在那裏,那裏面自然光線很壞,所以他總坐到外面來看書。

看他穿著一身短打,也不像一個學生,怎麼倒這樣用功呢?

夏天天黑得晚,有一天晚飯後,天色還很明亮,小艾在窗口向對過望去,那人已經不在那裏了,屋頂上斜架著一根竹竿,晾著一件藍布褂子,在那暮色蒼茫中,倒像是一個人張開兩臂欹斜地站在那裏。她正向那邊看著,忽然聽見底下弄堂裏鬧哄哄的一陣騷動,向下面一看,來了兩部汽車;就在他們門口停下了,下來好幾個穿制服帶槍的人,小艾倒怔住了,正要去告訴五太太,那些法警已經蜂擁上樓,原來是因為景藩在外頭借的債積欠不還,被人家告了,所以來查封他們的財產,把家裏的箱籠櫥櫃全都貼上了封條,一方面出了拘票來捉人。其實景藩這時候已經遠走高飛,避到北邊去了,起初五太太這邊還不知道。五太太出去替他奔走設法,到處求人幫忙,但是親戚間當然誰也不肯拿出錢來,都說:“他們這是個無底洞。”寅少爺雖然也著急,卻很不願意他後母參預這些事情,因為她急得見人就磕頭,徒然丟臉,一點用處也沒有。

五太太自從受過這番打擊,性格上似乎有了很顯著的變化,不那麼嘻嘻哈哈的了,面色總是十分陰沈,在應酬場中便也不像從前那樣受歡迎了。有時候人家拉她打牌,說替她解悶,她的牌品本來很好的,現在也變壞了,一上來就怕輸,一輸就著急,一急起來便將身體左右搖擺著,搖擺個不停。和她同桌打牌的人都說:“我只要一看見她搖起來我就心裏發煩。”因此人家都怕跟她打,她常常去算命,可是又害怕,怕他算出什麼兇險的事來,因此總叫他什麼都不要說,“只問問財氣。”

五太太不久就得了病。有一次她那心臟病發得很厲害,家裏把她娘家的兄嫂也請了來,他們給請了個醫生,大家忙亂了一晚上,家裏的一只貓出去了一夜也沒回來,大家也沒有註意。

五太太這一向因為節省開支,把所有的貓都送掉了,只剩下這一只黑尾巴的“雪裏拖槍”,是她最心愛的。第二天五太太病勢緩和了些,便問起那只貓,陶媽樓上找到樓下,也沒找到,只得騙她說:“剛才還在這兒呢,一會兒倒又跑出去了。”一面就趕緊叫小艾出去找去。小艾走到弄堂裏,拿著個拌貓飯的洋瓷盤子鏜鏜敲著,“咪咪!咪咪!”的高叫著,同時嘴裏嘖嘖有聲,她是常常這樣做的,但是今天不知怎麼,總覺得這種行為實在太可笑了,自己覺得非常不自然,仿佛怕給什麼人聽見了。

在弄堂裏前前後後都走遍了,也沒有那貓的影子。回到家裏來,才掩上後門,忽然有人撳鈴,一開門,卻吃了一驚,原來就是對過屋頂上常常看見的那俊秀的青年,他抱著個貓問道:“這貓是不是你們的?”越是怕他聽見,倒剛巧給他聽見了。小艾紅著臉接過貓來,覺得應當道一聲謝,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青年便又解釋道:“給他們捉住關起來了——我們家裏老鼠太多,他們也真是,也不管是誰家的,說是要把這貓借來幾天讓它捉捉老鼠。”

小艾便笑道:“哦,你們家老鼠多?過天我們有了小貓,送你們一個好吧?”那青年先笑著說“好”,略頓了一頓,又說了聲:“我就住在八號裏。我叫馮金槐。”說著,又向她點了個頭,便匆匆的走開了。

小艾抱著貓關上了門,便倚在門上,低下頭來把臉偎在那貓身上一陣子揉擦,忽然覺得它非常可愛。她上樓去把貓送到五太太房裏。五太太房裏有一個日歷,今天這一張是紅字,原來是星期日,他今天大概是放假吧,要不然這時候怎麼會在家裏。那天天氣非常好,小艾便一直有點心神不定,老是往對過屋頂上看著,那馮金槐卻一直沒有出來。也許出去了,難得放一天假,還不出去走走。

陶媽做菜的時候發現醬油快完了,那天午飯後便叫小艾雲打醬油,生油也要買了。小艾先把藍布圍裙解了下來,方才拿了油瓶走出去。他們隔壁有一家鞋店,遇到這天氣好的時候,便把兩張作台搬到後門外面來擺著,幾個店員圍著桌子坐著,在那裏粘貼繡花鞋面,就在那藍天和白雲底下,空氣又好,光線又好,桌上攤滿了各色鞋面,玫瑰紫的,墨綠的,玄色、藍色的,平金繡花,十分鮮艷。小艾每次走過的時候總要多看兩眼,今天卻沒有怎樣註意,心裏總覺得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為什麼很怕碰見那馮金槐。

從弄堂裏走出去,一路上也沒有碰見什麼人。回來的時候,卻老遠的就看見那馮金槐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袖汗衫,拿著個洋瓷盆在自來水龍頭那裏洗衣裳。他一定也覺得他這是“男做女工”,有點難為情似的,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小艾也點點頭笑了笑,偏趕著這時候,她的頭發給風吹的,有一綹子直披到臉上來,她兩只手又都占著,拿著一瓶油,一瓶醬油,只得低下頭來,偏著臉一直湊上去,把頭發扶到耳後去。同時自己就又覺得,這一個動作似乎近於一種羞答答的樣子,見了人總是這樣不大方,因此便又紅著臉笑道:“今天放假呀?”然而也就說了這麼一句,因為看見鞋店裏那些夥計坐在那邊貼鞋面,有兩個人向他們這邊望過來,仿佛對他們很註意似的。她也沒有等他回答,便在他身邊走了過去,走回家去了。

以後她註意到,每星期日他總拿著一卷衣服,到那公用的自來水龍頭那裏去洗衣裳。想必他家裏總是沒有什麼人,所以東西全得自己洗。

平常在弄堂裏有時候也碰見,不過星期日這一天是大概一定可以碰見一次的。見面的次數多了偶爾也說說話。他說他是在一個印刷所裏做排字工作的,他是一個人在上海。

五太太房裏的日歷一向是歸小艾撕的,從此以後,這日歷就有點靠不住起來,往往一到了星期六,日歷上已經赫然是星期日了,而到了星期一,也仍舊是一張紅字的星期日,星期二也仍舊是星期日,或許是因為過了這一天之後,在潛意識裏仿佛有點懶得去撕它,所以很容易忘記做這樁事情。五太太是反正在生病,病中光陰,本來就過得糊裏糊塗的,所以也不會註意到這些。

五太太那只貓懷著小貓,後來沒有多少時候就養下來了,一窠有五只,五太太一只也不預備留著,打算誰要就給誰。小艾便想著,等看見金槐的時候要告訴他一聲,但是這一向倒剛巧沒有機會見到他。已經有好兩個星期沒有看見他出來洗衣服了。近來天氣漸漸冷了,大約因為這緣故,一直也沒看見他在屋頂上看書。有一天她又朝那邊望著,心裏想不會是病了吧。那屋頂上斜搭著一根竹竿,晾著幾件衫褲,裏面卻有一件女人的衣服,一件紫紅色魚鱗花紋的布旗袍。她忽然想起來,前些時有一次看見兩輛黃包車拉到八號門口,黃包車上堆著紅紅綠綠的棉被和衣服,是人家辦喜事“鋪嫁妝”,八號那一座房子裏面住了那麼許多人家,也不知道是哪一家娶新娘子。當時也沒有註意,後來新娘子是什麼時候進門的,也沒有看見。

其實也很可能就是金槐結婚。除非他已經有了女人了,在鄉下沒有出來。兩樣都是可能的。她這時候想著,倒越想越像——也說不定就是他結婚。怪不得他這一向老沒出來洗衣裳,一定是有人替他洗了。

小艾自己想想,她實在是沒有理由這樣難過,也沒有這權利,但是越是這樣,心裏倒越是覺得難過。

小貓生下來已經有一個多月,要送掉也可以送了。小艾便想著,借著這機會倒可以到金槐那裏去一趟,把這貓給他們送去,順便看看他家裏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她趁著有一天,是一個陰歷的初一,陶媽劉媽都到廟裏燒香去了,五太太在床上也睡著了,她便去換上一件幹凈的月白竹布旗袍,拿一條冷毛巾匆匆地擦了把臉,把牙粉倒了些在手心裏,往臉上一抹,把一張臉抹得雪白的,越發襯托出她那漆黑的眼珠子,黑油油的齊肩的長發。她悄悄的把貓抱著,下樓開了後門溜了出去,便走到對過那座老房子裏,走上台階,那裏面卻是一進門就是黑洞洞的,有點千門萬戶的模樣。她略微躊躇了一下,便徑自走上樓梯。樓梯口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嗚嗚做聲的哄著拍著,在那裏踱來踱去,看見了小艾,便只管拿眼睛打量著她。

小艾便笑道:“對不起,有個馮金槐是不是住在這裏?”那女人想了一想道:“馮金槐——是呀,他本來住在上頭的,現在搬走了呀。”小艾不覺怔了怔,道:“哦,搬走啦?”那女人見她還站在那裏,仿佛在那裏發呆,便問道:

澳憧墑撬的親戚?”小艾忙笑道:“不是,我是對過的,因為上回聽見他說他們這兒老鼠多,想要一只貓,我答應他我們那兒有小貓送他一只的。”說著,便把那小貓舉了一舉給她看看。那女人說道:“他搬了已經一個多月了,本來他跟他表弟住在一間房裏的,現在他表弟討了娘子了,所以他搬走了。”

小艾哦了一聲,又向她點了個頭,便轉身下樓,手裏抱著那只小貓,另一只手握著它兩只前爪,免得它抓人,便這樣一直走出去,下了台階。太陽曬在身上很暖和,心裏也非常松快,但同時又覺得惘然。雖然並不是他結婚,但是他已經搬走了。她又好像得到了一點什麼,又好像失去了什麼,心裏只是說不出來的悵惘。

又過了些日子。有一天黃昏的時候,小艾在後門外面生煤球爐子,彎著腰拿著把扇子極力地肩著,在那寒冷的空氣裏,那白煙滾滾的住橫裏直飄過去。她只管彎著腰扇爐子,忽然聽見有人給煙嗆的咳嗽,無意之中擡起頭來看了看,卻是金槐。他已經繞到上風去站著了。

他覺得他剛才倒好像是有心咳那麼一聲嗽來引起她的註意,未免有點可笑,因此倒又有點窘,雖然向她點頭微笑道,那笑容卻不大自然。小艾卻是由衷地笑了起來,道:“咦?……

我後來給你送小貓去的,說你搬走了。“金槐喲了一聲,仿佛很抱歉似的,只是笑著,隔了一會方道:”叫你白跑一趟。我搬走已經好幾個月了。我本來住在這兒是住在親戚家裏。“

小艾便道:“你今天來看他們啦?”金槐道:“噯。今天剛巧走過。”說到這裏,他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可說,因此兩人都默然起來,小艾低著頭只管扳弄著那把扇爐子的破蒲扇。半晌,她覺得像這樣面對面地站在後門口,又一句話也不說,實在不大妥當,不要給人看見了。因見那煤球爐子已經生好了,便俯身端起來,向金槐笑了笑,自把爐子送了進去。

她在爐子上擱上一壺水,忍不住又走到後門口去看看,心裏想他一定已經到他親戚家裏去了。但是他並沒有進去,依舊站在對過的墻根下,點起一支香煙在那裏吸著。小艾把兩手抄在圍裙底下,便也慢慢的向那邊走了過去。她並沒有發問,他倒先迎上來帶笑解釋著,道:“我想想天太晚了,不上他們那兒去了。”他頓了頓,又道:“因為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回頭他們又要留我吃晚飯,倒害人家費事。”小艾也微笑著點了點頭,應了一聲,隨即問道:“你是不是從印刷所來?你們幾點鐘下工?”金槐說他們六點鐘下工,又告訴她印刷所的地址,說他現在搬的地方倒是離那兒比較近,來回方便得多。兩人一面閑談著,在不知不覺間便向弄口走去。也可以說是並排走著,中間卻隔得相當遠。小艾把手別到背後去把圍裙的帶子解開了,仿佛要把圍裙解下來,然而帶子解開來又系上了,只是把它束一束緊。

走出弄口,便站在街沿上。金槐默然了一會,忽然說道:

拔依垂好幾次了,都沒有看見你。”小艾聽他這樣說,仿佛他搬走以後,曾經屢次的回到這裏來,都是為了她,因為希望能夠再碰見她,可見他也是一直惦記著她的。她這樣想著,心裏這一份愉快簡直不能用言語形容,再也抑制不住那臉上一層層泛起的笑意,只得偏過頭去望著那邊。金槐又道:“你大概不大出來吧?夏天那時候倒常常碰見你。”小艾卻不便告訴他,那時候是因為她一看見他出來了,就想法子借個緣故也跑出來,自然是常常碰見了,她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噗嗤一笑。

金槐想問她為什麼笑。也沒好問,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只管紅著臉向她望著,小艾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便扭身靠在一只郵筒上,望著那街燈下幢幢往來的車輛。金槐站在她身後,也向馬路上望著。小艾回過頭來向他笑道:“你真用功,我常常看見你在那兒看書。”金槐笑道:“你在哪兒看見我,我怎麼沒看見你?”小艾道:“你不是常常坐在那房頂上的嗎?”金槐笑道:“我因為程度實在太差,所以只好自己看看書補習補習。別的排字工人差不多都中學程度,只有我只在鄉下念過兩年私塾。”她問他是哪裏人,幾時到上海來的。他說他十四歲的時候到上海來學生意,家裏還有母親和哥哥在鄉下種田。他問她姓什麼,她倒頓住了,她很不願意剛認識就跟人家說那些話,把自己說得那樣可憐,連姓什麼都不知道;因此猶豫了一會,只得隨口說了聲“姓王”。她估計著她已經出來了不少時候,便道:“我得要進去了,恐怕他們要找我了。”金槐也知道她是那家人家的婢女,行動很不自由的,不要害她挨罵,便也說道:“我也要回去了。”這樣說了以後,兩人依舊默默相向,過了一會,小艾又說了聲:“我進去了。”便轉身走進弄堂。

雖然並沒有約著幾時再見面,第二天一到了那時候,小艾就想著他今天下了班不知會不會再來,因此就揀了這時候到廚房裏去劈柴,把後門開著,不時的向外面看看,果然看見他來了。陶媽剛巧也在廚房裏,小艾就沒有和他說話,金槐也就走開了。小艾等劈好了柴,便造了個謊說頭發上插的一把梳子丟了,恐怕在弄堂裏了,便跑出去找。走到弄堂口,金槐還在昨天那地方等著她,便又站在那兒說起話來。

以後他們常常這樣,隔兩天總要見一次面。後來大家熟了,小艾有一天便笑著說:“你這人真可笑,從前那時候住在一個弄堂裏,倒不大說話,現在住得這樣遠,倒天天跑了來。”

金槐笑道:“那時候倒想跟你說話,看你那樣子,也不知道你願意理我不願意理我。”

小艾不由得笑了,心裏想他也跟她是一樣的心理,她也不知道他喜歡她。怎麼都是這樣傻。

金槐又說:“我早就知道你叫小艾了。”小艾卻說她最恨這名字,因為人家叫起這名字來永遠是惡狠狠的沒好氣似的。

後來有一次他來,便說:“我另外給你想了個名字,你說能用不能用。”說著,便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鉛筆頭和一張小紙片,寫了“王玉珍”三個字,指點著道:“王字你會寫的,玉字不過是王字加一點,珍字這半邊也是個王字,也很容易寫。”小艾拿著那張紙看了半晌,拿在手裏一折兩,又一折四,忽然擡起頭來微笑道:“我那天隨口說了聲姓王,其實我姓什麼自己也不知道。”她對於這樁事情總覺得很可恥,所以到這時候才告訴他,她從小就賣到席家,家裏的事情一點也記不起了,只曉得她父母也是種田的。她真怨她的父母,無論窮到什麼田地,也不該賣了她。六七歲的孩子,就給她生活在一個敵意的環境裏,人人都把她當作一種低級動物看待,無論誰生起氣來,總是拿她當一個出氣筒、受氣包。這種痛苦她一時也說不清,她只是說:“我常常想著,只要能夠像別人一樣,也有個父親有個母親,有一個家,有親戚朋友,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人,那就無論怎樣吃苦挨餓,窮死了也是甘心的。”

說著,不由得眼圈一紅。

金槐聽著,也沈默了一會,因道:“其實我想也不能怪你的父母,他們一定也是給逼迫得實在沒有辦法,也難怪你,你在他們這種人家長大的,鄉下那種情形你當然是不知道。”

他就講給她聽種田的人怎樣被剝削,就連收成好的時候自己都吃不飽,遇到年成不好的時候,交不出租子,拖欠下來,就被人家重利盤剝,逼得無路可走,只好賣兒賣女來抵償。譬如他自己家裏,還算是好的,種的是自己的田,本來有十一畝,也是因為捐稅太重,負擔不起,後來連典帶賣的,只剩下二畝地,現在他母親他哥嫂還有兩個弟弟在鄉下,一年忙到頭,也還不夠吃的,還要靠他這裏每月寄錢回去。

小艾很喜歡聽他說鄉間的事,因為從這上面她可以想象到她自己的家是什麼樣子。此外他又說起去年“八一三”那時候,上海打仗,他們那印刷所的地區雖然不在火線內,那一帶的情形很混亂,所以有一個時期是停工的。他就去擔任替各種愛國團體送慰勞品到前線去,一天步行幾十裏路。那是很危險的工作,他這時候說起來也還是很興奮,也很得意,說到後來上海失守,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又十分憤慨。小艾不大喜歡他講國家大事,因為他一說起來就要生氣。但是聽他說說,到底也長了不少見識。

小艾這一向常常溜出來這麼一會,倒也沒有人發覺,因為現在家裏人少,五太太為了節省開支,已經把劉媽辭歇了,剩下一個陶媽,五太太病在床上,又是時刻都離不開她的。除了有時候晚飯後,有根來了,陶媽一定要下樓去,到廚房裏去陪他坐著,不讓他有機會和小艾說話。

陶媽本來想著,只要給他娶個媳婦,他也就好了,所以她一直想回鄉下去一趟。憑自己的眼力替他好好地揀一個,但是因為五太太病得這樣,一直也走不開。托人寫信回家去,叫他們的親戚給做媒,人家提的幾個姑娘,有根又都十分反對。

陶媽轉念一想,他到上海來了這些時候,鄉下的姑娘恐怕也是看不上眼了,便又想在上海托人做媒,又去找上次把有根薦到那南貨店裏去的那個表親。那人和那南貨店老板是親戚,沒事常到他們店裏去坐坐。他背地裏告訴陶媽,聽見說有根剛來的時候倒還老實,近來常常和同事一塊兒出去玩,整夜的不回來。陶媽聽了非常著急,要想給他娶親的心更切了。

有根雖然學壞了,看見小艾卻仍舊是訥訥的。他也並不覺得她是躲著他,他以為全是他母親在那裏作梗,急起來也曾經和他母親大鬧過兩回,說他一定要小艾,不然寧可一輩子不娶老婆。陶媽都氣破了肚子。她因為恨自己的兒子不爭氣,這些話也不願意告訴人,一直也沒跟五太太說,所以鬧得這樣厲害,五太太在樓上一點也不知道。

景藩這時候已經回到上海來了,一直深居簡出的,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但是漸漸的就有一種傳說,說他在北邊的時候跟日本人非常接近,也說不定他這次回來竟是負著一種使命。

外面說得沸沸揚揚的,都說席老五要做漢奸了。五太太從她娘家的親戚那裏也聽到這話。她問寅少爺,寅少爺說:

按蟾挪患得有這個事吧。”五太太也知道,他即使有點曉得,也不會告訴她的。

這時候孤島上的人心很激昂,像五太太雖然國家觀念比較薄弱,究竟也覺得這是一樁不名譽的事情,因此更添上一層憂悶。

景藩回上海以後,一直很少出去,只有一個地方他是常常去的,他有一個朋友家裏設著一個乩壇,他現在很相信扶乩。那地方離他家裏也不遠,他常常戴著一副黑眼鏡,扶著手杖,曬著太陽,悠然的緩步前往。這一天,那乩仙照例降壇,跟他們唱和了幾道詩,對於時局也發表了一些議論。但是它雖然有問必答,似乎對於要緊些的事情卻抱定了天機不可泄漏的宗旨,一點消息也不肯透露。因為那天景藩從那裏回去,一出大門沒走幾步路,就有兩個人向他開槍,他那朋友家裏忽然聽見砰砰的幾聲槍響,從陽台上望下去,只看見景藩倒臥在血泊裏,兇手已經跑了。這裏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又通知他家裏。他姨太太秋老四趕到他朋友家裏,卻已經送到醫院去了。又趕到醫院裏。已經傷重身亡。秋老四只是掩面痛哭,對於辦理身後的事情卻不肯怎樣拿主意,因為這是花錢的事情。她叫傭人打了個電話給寅少爺,等寅少爺來了,一應事情都叫他做主,寅少爺跟她要錢,她便哭著說他還不知道他父親背了這許多債,哪兒還有錢。

寅少爺只得另外去想法子,這一天大家忙亂了一天,送到殯儀館裏去殯殄。寅少爺一直忙到很晚,方才回到家裏來。

那寅少爺也是個城府很深的人,他心裏想五太太這病是受不了刺激的,這消息要是給她知道了,萬一因此有個三長兩短,她娘家的人一定要怪到他身上,還是等明天問過她的兄嫂,假使他們主張告訴她,也就與他無幹了。當晚他就把陶媽和小艾都叫了來,說道:“老爺不在了。太太現在病著,你們暫時先不要告訴她。明天的報不要給她看,要是問起來就說沒有送來。”此外他也分頭知照了幾家近親,告訴他們這樁事情是瞞著五太太的,免得他們泄露了消息。但是次日也仍舊有些親戚到他們這裏來致慰問之意,一半也是出於一種好奇心,見了五太太,當然也不說什麼,只說是來看看她。陶媽背著五太太便向他們打聽,從這些人的口中方才得知事實的真相,寅少爺昨天並沒有告訴她們,原來景藩是被暗殺的。

小艾聽見了覺得非常激動。一方面覺得快意,同時又有些惘惘的,需要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那個人已經死了。世界上少了他這一個人,仿佛天地間忽然空闊了許多。

這一天她見到金槐的時候,就把她從前那樁事情講給他聽。她一直也沒有告訴他,一來也是因為他們總是那樣匆匆一面,這些話又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清楚的。同時她又對自己說,既然金槐也還沒有向她提起婚姻的事,她過去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非告訴他不可。倘若他要是提起來,她是一定要告訴他的。至於他一直沒有提起婚事的原因,大概總是因為經濟的關系,據她所知。他拿到的一點工資總得分一大半寄回家去,自己過得非常刻苦,當然一時也談不到成家的話。在小艾的心裏,也仿佛是寧願這樣延宕下去,因為這樣她就可以用不著告訴他那些話。因為她實在是不想說。

然而今天她是不顧一切地說了出來。她好像是自己家裏有這樣一個哥哥,找到這裏來了,她要把她過去受苦的情形全都告訴給他聽。她又仿佛是告訴整個的世界,因為金槐也就是她整個的世界。

他說的話很少,他太憤怒了,態度顯得非常僵硬。席景藩要是還活著,他真能夠殺了他。但是既然已經死了,這種話說了也顯得不真實,所以他也沒有說。他們站在馬路邊上,因為小艾怕給熟人認出來,總是站在一個黑暗的地方,在兩家店鋪中間,卸下來的排門好幾扇疊在一起倚在墻上,小艾便挨著那旁邊站著。兩邊的店家都在那昏黃的燈光下吃晚飯。

小艾突然說道:“我進去了。”便轉過身來向弄堂口走去。金槐先怔了一怔,想叫她再等一會再進去,然而他趕上去想阻止她,她卻奔跑起來,很快地跑了進去。金槐站在那裏倒呆住了,他這時候才覺得他剛才對她的態度不大好,她把這樣的話告訴他,他應當怎樣的安慰她才對,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倒好像冷冷的,她當然要誤會了。她回去一定覺得非常難過。

他這一天回到家裏,心裏老這樣想著,也覺得非常難過。

第二天他來得特別早些。她到了時候也出來了,但是看見了他卻仿佛稍微有點意外似的,臉色還是很淒惶。金槐老遠的就含笑迎了上去,道:“你昨天是不是生氣了?”小艾笑了笑,道:“沒生氣。”金槐頓了頓,方笑道:“我帶了一樣東西給你。”小艾笑道:“什麼東西?”

金槐拿出一個小紙包來,走到弄口的窗燈光下,很小心地打開來,小艾遠遠地看著,仿佛裏面包著幾粒丸藥,走到跟前接過來一看,卻是金屬品鑄的灰黑色的小方塊,尖端刻著字像個圖章似的。金槐笑道:“這就是印書印報的鉛字,這是有一點毛病的,不要了。”小艾笑道:“怎麼這樣小,倒好玩!”金槐道:“這是六號字。”他把那三只鉛字比在一起成為一行,笑道:“這兩個字你認識吧?”小艾念出一個“玉”字一個“珍”字,自己咦了一聲,不由得笑了起來。再看上面的一個字筆劃比較覆雜,便道:“這是個什麼字?”金槐道:

澳模這是你的名字,這是姓。”小艾道:“不是告訴你我沒有姓嗎?”金槐笑道:“一個人怎麼能沒有姓呢?”小艾本來早就有點疑惑,看他這神氣,更加相信這一定是個“馮”字,便將那張紙攥成一團,把那鉛字團在裏面,笑著向他手裏亂塞。

金槐笑道:“你不要?”小艾的原意,或者是想向他手裏一塞就跑了,但是這鉛字這樣小,萬一掉到地下去,滾到水門汀的隙縫裏,這又是個晚上,簡直就找不到了,那倒又覺得十分舍不得,因此她也不敢輕易撒手,他又不肯好好地接著,鬧了半天。他們平常總是站在黑影裏,今天也是因為要辨認那細小的鉛字,所以走到最亮的一盞燈底下,把兩人的面目照得異常清楚,剛巧被有根看見了。不然有根這時候也不會來的,是他們店裏派他去進貨,他覷空就彎到這裏來一趟,卻沒有想到小艾就站在馬路上和一個青年在一起,有根在她身邊走過,她都沒有看見。

有根走進去,來到席家,他母親照例陪著他在廚房裏坐著,便把前天老爺被刺的事情詳細地說給他聽。有根一語不發地坐在那裏,把頭低著,俯著身子把兩肘擱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小艾進來了,他一看也不看她,反而把頭低得更低了一點。

小艾因為心裏高興,所以一點也沒有註意到有根今天看見她一理也不理,有一點特別。

她很快地走了過去,自上樓去了。有根突然向他母親說道:“怎麼,小艾在外頭軋朋友啊?”

陶媽一時摸不著頭腦,道:“什麼?”有根哼了一聲道:“一天到晚在一塊兒,你都不知道。”陶媽便追問道:“你怎麼知道的,你看見的呀?”有根氣憤憤的沒有回答,隔了一會,方才把他在弄口看見的那一幕敘述了一遍。陶媽微笑道:“要你管她那些閑事做什麼。”沈吟了一會,又道:“你看見那個人是個什麼樣子?”有根恨道:“你管他是什麼樣子呢!——還叫我不要多管閑事!”

他走了以後,陶媽心裏忖度著,想著這倒也是一個機會,讓她嫁了也好,不然有根再也不會死心的。她乘著做飯的時候便盤問小艾,說道:“小艾,你也有這麼大歲數了,你自己也要打打主意了。那個人可對你說過什麼沒有,可說要娶你呀?”小艾呆了一呆,方道:“什麼人?”陶媽笑道:“你還當我不知道呢,不是有個男人常常跟你在外頭說話嗎?”小艾微笑道:“哦,那是從前住在對過的,看見了隨便說兩句話,那有什麼。”陶媽便做出十分關切的神氣,道:“外頭壞人多,你可是得當心點。你可知道這人的底細?”小艾便道:“這人倒不壞,他在印刷所裏做事的。”陶媽眉花眼笑地說:“那不是很好嗎?你要是不好意思跟太太說,我就替你說去。這也是正經的事情。”小艾微笑著沒有做聲。她和金槐本來已經商量好了,金槐要她自己去對五太太說,現在陶媽忽然這樣熱心起來,她總有點疑心她是不懷好意,但是她真要去說,當然也沒法攔她,也只好聽其自然了。

陶媽當天就對五太太說了。五太太聽了這話,半天沒言語。其實五太太生平最讚成自由戀愛,不但讚成,而且鼓勵,也是因為自己被舊式婚姻害苦了,所以對於下一代的青年總是希望他們“有情人都成眷屬”。她的侄兒侄女和內侄們遇到有戀愛糾紛的時候,五太太雖然膽小,在不開罪他們父母的範圍內,總是處於讚助的地位的,但是在她的心目中,總仿佛談戀愛是少爺小姐們的事情,像那些仆役、大姐,那還是安分一點憑媒說合,要是也談起戀愛來,那就近於軋姘頭。尤其因為是小艾,五太太心裏恨她,所以只要是與她有關的事情,都覺得有些憎惡。當下五太太默然半晌,方向陶媽說道:

罷饈焙蛩要走了,她這一份事沒有人做了,你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再要叫我添個人,我用不起!”陶媽笑道:“不要緊的,我就多做一點好了,太太也用不著添人了。小艾也有這樣大了,留得住她的人,你留不住她的心!”陶媽既然是這樣一力主張著,五太太也就不說什麼了。依允了以後,卻又放下臉子說道:“可是你跟她說,是她自己願意的,將來好歹我可不管呵!”

陶媽把這消息告訴小艾,說好容易勸得太太肯了,她又勸他們馬上把事情辦起來。金槐寫信回去告訴他家裏,他家裏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他本來在一個朋友家裏搭住,現在想法子籌了一點錢,便去租下一間房間,添置了一些家具,預備月底結婚。在結婚前幾天,他買了四色茶禮,到席家去了一趟,算是去見見五太太。他本來不願意去的,因為實在恨他們家,便是一趟也不去,似乎也說不過去,他也不願意叫小艾為難。而且他知道五太太一直病在床上,根本也不會下來見他的。結果由陶媽代表五太太,出來周旋了一會,小艾也出來了,大家在客廳裏坐著,金槐沒坐一會就走了。

這兩天他們這裏剛巧亂得很,因為六孫小姐回娘家來了。

六孫小姐出嫁以後一直住在漢口,這次回來是因為聽見景藩的噩耗,回上海來奔喪。這樁事情他們現在仍舊是瞞著五太太,寅少爺已經問過她娘家的兄嫂,他們一致主張不要告訴她,說她恐怕禁不起刺激。所以六孫小姐對五太太說,就不好說是來奔喪的,只好說是因五太太病了,到上海來看她的。

五太太聽她這樣說,於感動之余,倒反而覺得傷心起來。

向來一個後母與前頭的女兒總是感情很壞的,她們當然也不是例外,想不到這時候倒還是六孫小姐惦記著她,千裏迢迢的跑來看她,而她病到這樣,景藩卻一次也沒有來看過她,相形之下,可見他對她真是比路人還不如了。她對著六孫小姐,也不說什麼,只是流淚。六孫小姐只當她是想著她這病不會好了,不免勸慰了一番。

六孫小姐難得到上海來一次的,她住在五太太這裏,便有許多親戚到這裏來探望她,所以這兩天人來人往,陶媽一個人忙不過來,小艾就要出嫁了,自己不免也有些事情要料理,陶媽便想起那個辭歇了的劉媽。劉媽從這裏出去以後,因為年紀相當大了,就也沒有另外找事,跟著她兒子媳婦住著,吃一口閑飯,也有時候帶著一只水壺,幾只玻璃杯,坐在馬路邊上賣茶。陶媽便和五太太說了,把她叫了來幫幾天忙。

有根自從上次生了氣以後,好些天也沒來,但是這一天晚上他又來了,剛巧劉媽一個人在廚房裏沖熱水瓶,見他來了,她沖著樓上喊了陶媽一聲,告訴她她兒子來了。竈上有開水,劉媽順手倒了杯茶給他,談話中間,便把小艾就要出嫁的消息講給他聽。那天金槐到這裏來,她也看見的,便絮絮的告訴有根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又說他還那樣周到,送了荔枝、桂圓、南棗、白糖四色茶禮。正好這兩天他們這裏常常來客,便把那桂圓、荔枝拿出來待客。陶媽聽見說有根來了,下樓的時候就帶了些下來,又想起南棗是最滋補的,便又包了一包南棗,拿到樓底下來,有根心裏正是十分憤懣,他母親卻抓了一把桂圓、荔枝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笑道:“哪,你吃點。”又把一包棗子遞到他手裏,道:“看你這一向瘦得這樣,把這個帶回去,每天晚上上床的時候吃幾個,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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