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明:小敘事與剩余的文學性——近期《小說選刊》評述(中)

盧蘭突然擡起身子,嘴一口咬著我的手,咬得很重。她從牙縫裏擠出話來,張釘你不能睡,我不能死,我明天是你的新娘。盧蘭的嘴緊緊吸在我的手上,像一只水蛭。我血管裏靜止的血液找到了突破的口子,它們上上下下歡騰地流竄。

我的手開始暖起來,腳板開始熱起來,肌肉開始松軟。我直起身,我的腿很輕,步子邁得很大。我抱著我心愛的女人沖向夜色裏。(《小說選刊》第七期,第21頁)

抱起“心愛的女人”那一時刻也許是幻覺,最後能證明真實性的就是生命,然而,用生命證明的真實也只能連同生命一起虛無。這個故事在其終極意義上,可以理解為是關於真實與虛無的可證實問題,但看不出任何思辨性的痕跡,都是活生生的故事。張釘是個懷疑主義者,當然也是一個自私的人。經驗使他再也不相信那些女人愛他是真心實意的。出身貧困的他意外有了一幢別墅,這使他時時提防女人都在暗算他。每當女人要向他要錢時,他就本能地患上嗜睡癥。盧蘭顯然是一個理想性的女人,她相信真摯的愛情,相信女人會為了愛情獻出生命。盧蘭是對那些金錢拜物教的女性的超越,但她的悲劇表明,這個時代對真實性的證明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楊映川作為一個青年女作家,在這篇小說中,她有意淡化女性的角色,而仿男性第一人稱來展開敘述。到底什麼是這個時代的真實情感,真實愛情?男女之間還有什麼更珍貴的東西?楊映川經常探究這個主題,總是有新的花樣翻出。在純粹之愛與世俗的利欲之間,構築著當代生活的種種誤區,世俗利益已經淹沒了愛的幻想,張釘不得不用嗜睡癥來自我保護,最後就變成生理反應。直到真的愛情出現時,他也力不從心。利欲在情愛場中的角逐,已經使人的心靈異化,身體也呈現為病態。楊映川在處理這個老套的故事時,卻有奇異的角度。當代小說的核心是要抓住生活出了問題的關鍵環節,必須要有這樣的環節小說才能成立。沒有“特異性”,小敘事就不可能顯現出活力。楊映川已經具有相當好的小說意識,她的敘述始終保持韌性,每個環節都潛伏著意外的張力。她能準確把握人物的性格心理,沒有什麼驚人的事件,都是日常行為,但都透著人性所有的堅固、耐力和弱點。當然,還是那種語言,包含著輕微的反諷,總是使人物處在錯位的狀態,使生活略微變形,這可以看到同是廣西作家東西和李馮的貫常風格。東西的詭異和李馮的輕巧,楊映川現在都把握住了,這顯得不容易。在這篇小說中,李芳菲的故事也寫得相當出色,平淡的筆調敘述了一個生處困境的女子,愛情的錯過與悲劇經常就是一步之遙。小說有點明顯不足的是,楊吉後來入室搶劫張釘,結果殺了盧蘭,這裏人為痕跡過於明顯。高手不必依靠巧合或者太多的伏筆。巧合與伏筆都是電視劇的伎倆,也是初級小說的技法,象楊映川可以把故事處理得如此詭異的人,就不需要那些硬性的設局。

本期登有王安憶的《一家之主》,這篇小說如果不是出自王安憶手筆,很難說《小說選刊》是否會選中。倒不是說名不符實,而是讀王安憶的小說需要越來越多的耐心。小說對於王安憶來說,已經不再是一種特殊的體裁,只是一種文學寫作。所謂大法無法,是說大師們寫小說已經無須考慮方法,只要交付給文字本身,只要去談論個人感受就足夠了。這篇被稱之為小說的東西,會讓人疑心是否可以稱之為小說,直到一千多字後,主要人物才露了一下面,但很快筆鋒又轉過去了,不知王安憶要表達什麼感受,從南洋華人的歷史,一直寫到“印度學者”和“啟事公告”。如果不稱之為小說,這些感受無疑奇妙得很,精細,旁敲側擊,信手拈來,象滾動的字幕一樣無限延異。如果說先鋒派的實驗小說,也有誇誇其談敘述人的感受,但那可以和其中的人物構成關系,敘述人也成為文本中的人物。象格非的《褐色鳥群》之類,但王安憶的小說經常太多的議論,又只是敘述人突然插入,她的敘述人始終是一個旁觀者,不需要的時候,她/他出來說話;需要的時候,她/他又逃之夭夭。也許王安憶試圖改變小說的觀念,試圖堅持她的文體。但直到讀到這樣的句子,就又透示出王安憶的才情:“他每天早上離家出門,明知道他是去賭,心裏都還希冀這一次不是。他夾著一部榨甘蔗水的機器,袋裏裝些做找頭的零錢,儼然一副養家糊口的樣子,出門了……。”(同前第25頁。)這才是小說的感覺,才是王安憶的手筆。那麼細致的尖刻,立刻就抓住一個人生存的本質和真相。

津子圍的《小溫的雨天》不能算是津子圍近年最好的小說,但還是可以看出很好的敘述感覺。津子圍近年的小說幾乎產生突然間飛躍,他寫小說已經多年,這幾年找到相當好的感覺,他可以在平靜的敘述中使故事充滿變異。那個小溫結婚十年,丈夫突然有處遇,而與她丈夫有曖昧關系的女人麥女士,又試圖解釋這件事,他們“沒有動關鍵部位”。這篇小說主要是在探討當代的婚姻情感危機,試圖對男女的性心理作出超越現行道德標準的判斷。在這個故事中,還藏著另一個故事,姚麗的姐夫小瞇瞇眼,這個男人一度被小溫懷疑為是在公共汽車上對她進行性騷擾的男子。這樣的男人,卻為了培養小姨子上考上大學,多年不娶,他的責任和道義顯然超出常人。如果把這二個故事放在一起,小說似乎是要說明,不能僅僅從一個人的性心理和性行為作為全部道德尺度來判斷一個人的品行。而且,正如麥女士沒有動關鍵部位一樣,那個瞇瞇眼也有可能是被小溫錯認的人。如此看來,小說引向了另一個主題,那就是生活總是被似是而非的假象所遮蔽,讓人看不到真相。後者可能正是津子圍小說始終要探討的主題。什麼是生活的真相,什麼是存在的真諦,津子圍開始具有了懷疑主義和多元論的眼光來看待生活,這使他的小說總是在打開一扇扇的開口的時候,又關閉了更多的東西。關閉與開啟,是如此奇妙地轉換,不停地在生活最接近本質的那個時刻轉換。津子圍的小說,因此能夠在平淡中透示出覆雜的意味,雖然細微,卻絲絲入扣;不僅清晰,而且雋永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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