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苓植·虯龍爪—鳥如其主(13)

虯龍爪啊虯龍爪,引多少英雄競折腰?

一汪淚水洗掉了往日的怨憤和不平,鳥友們一個個熱淚盈眶全念起老閨女平時的好兒來。但表現最為突出、也最當仁不讓的仍是宗二爺,光流眼淚算什麼?宗二爺強壓悲痛,對侯七悄悄地吩咐了一陣子什麼。等打發這猴頭巴腦的小子邁動瘦腿剛一跑走,就又急忙來到關老爺子身邊,帶頭勸其「忍痛節哀」。

「關老!您、您一定要想開點兒……死的已經死了,活的還要活著……您、您萬一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兒的,那我們這幫鳥友們,可、可就沒了主心骨了……」

「說得是!說得是啊!」鳥友們馬上發出一片情切切的呼應。

「關老!固然是鳥無頭不飛,可更重要的是人無頭不走啊!有您在,您那老閨女就等於永遠活著!您放心吧,這枝虯龍爪我們永遠給老閨女空著。誰要敢攀一攀這高枝兒,看我們老少爺們不把它活剝了、咬碎了,拌成泥兒餵狗了!」

「對!對對!」眾鳥友聽著宗二爺這篇感人肺腑的話語,又是一聲一點頭兒、一句一個應稱。

也不知又勸了多大工夫,總之直等到老頭子哭聲暫緩,號陶暫歇,大伙才總算緩過氣兒來,餓著肚子聽這位哀主的悲思追述:

「唉唉!那、那還是『四人幫』剛玩兒完那陣子,還沒人敢提養鳥兒這碼事呢!我正在北京二姑娘家住著,沒事兒總愛到龍潭湖溜個腿兒消個食兒的。也算有緣兒,就這麼著碰上了,那主兒偷偷摸摸向我講價兒,在我耳根子邊悄悄一送話兒,張口就要三百塊錢!您說,我是含糊這個的人兒嗎?」

「誰那麼瞧,那算他瞎了眼!」宗二爺帶頭表態。

「那是!那是!」眾鳥友一致響應。

「是得爭這口氣!雖然鳥兒老是老了點,可我一咬牙寧可絕了食,還是靠著孩子們的孝敬把它弄了回來!老少爺兒們,後來那個苦啊!為了教老閨女學點真本事,幾乎把我這條老命搭了進去。十三套!轉遍了官園、龍潭湖、海澱兒、宣武公園,一處討教一口兒,整整費了一年多工夫才算學齊了。可咱這老閨女也可真給人長臉兒!又有靈性,又不偷懶,到哪兒都能給咱換回個碰頭好兒,就連咱這兒的鳥兒也跟著光彩啊!可、可是它……哦……哦哦……我、我那可憐的老閨女啊……」

又要號陶大哭!這時,多虧了侯七這小子夾著把鐵鍬,懷裡壘七探八地抱來了一大堆東西,才算把老頭子這次號啕大哭掖了回去。幹什麼?眾鳥友望著這瘦裡巴嘰的傢伙感到納悶兒:這小子又出什麼鬼花招兒?還是宗二爺出頭說明了:

「關老!人入土,鳥歸林!您一捧著『涿州馬』來到咱們這小樹林裡,大夥兒就明白了您的心意。您這是瞧得起我們,大夥兒能不為您盡力辦嗎?請您先過過目,瞧瞧這幾件兒合適不?」

眾鳥友探頭一看,宗二爺竟讓侯七把老伴兒的紅漆小梳頭匣子、小方塊彩紅綢子、新棉花糰子,以至兩包葷素鳥食兒,一瓶二鍋頭、幾個碟子酒盅兒,全裹巴著抱來了。可侯七這小子呢?一眨眼兒又鑽到哪裡去了?

可關老卻只顧瞧著這一大堆東西,一見,果然大為感動,老淚縱橫,久久凝視著宗二爺,皺皺巴巴的嘴角一直在顫動,就差失聲仰天喊出: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宗二爺也!」

而宗二爺卻彷彿擔待不起這眼神兒,只是眼淚打著轉兒回看了關老片刻,隨之便埋頭默默為老閨女操辦起「後事」來。

直到現在,眾鳥友才算大開了眼界。原來梳頭匣子當了鳥棺材,彩紅綢子當了鳥裝裹,酒和葷素鳥食兒當了鳥祭品。嘿嘿!厚道人兒就是處處都透著厚道。不但替老爺子事事想得周到,而且把這一切都歸結為「大夥兒能不為您盡力辦嗎?」就和那天分減價西紅柿一樣,每人都有一份兒!難得呀難得,瞅瞅人家這片心意!可關老爺子一見宗二爺從「涿州馬」鳥籠子裡捧出了老閨女,正在用彩紅綢子慎重地盛殮時,卻又禁不住捶胸頓足地號陶開了。待到把老閨女往鳥棺村裡裝放時,老頭子更是兩個人都拉不住,呼天嗆地直往上撲:

「老閨女,我的老閨女呀!你、你不該狠心撇下我走了……」

老城根兒小公園裡,那遊園的、划船的、打拳的、舞劍的、還有那談情說愛的主兒,都開始往這兒湧。人們都感到奇怪,小樹林裡似乎出了人命。可宗二爺卻熟視無睹,真夠義氣,像專門頂著晦氣來為朋友兩肋插刀。選中虯龍爪下,嘈地便是一鍬。這一下更使關老爺子感激涕零、顫抖不已,幾乎屈膝向他跪了下去。

Views: 26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