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1)

有一天報紙上登了一條消息:“下大雪時房主沒有義務掃雪和撒石頭子防滑。雪下得不那麽急時才需要拿起雪鏟和沙石桶。鑒於這一理由,紐倫堡-菲爾特地區法院在星期三公布的判例中駁回了一名過路人的賠償訴訟。這位婦女要求房主賠償5000馬克,因為她在大雪天摔倒在房主的房子前,股骨骨折。法官們卻認為,房主‘只有在所采取的措施能奏效,具體到這里是能起防滑作用時’,才有義務鏟雪和撒防滑石子。”

誰要是來自獨裁體制和一貧如洗的國家,他就很難想像這種對公正的追求。我讀這則消息時無意間覺得像模仿式的諷刺滑稽小品,然而我卻出於害怕笑了起來。就像我看到以下場面會害怕得笑起來一樣:有兩位老太太在柏林散步,她們要去人民公園,在路過某後排房屋的籬笆墻前她們站住了。在一片草地上有個小池塘,像扇門那麽大,上面遊著三隻鴨子。其中一位老太太說:那是人民公園的鴨子。另一位說:那我們得報告。

 

在德語中可以用報告這個詞,來婉轉地表達那個直白的詞:告密。在這個語言中告密這個詞可以文雅化,大概是通過經常被使用。只有在做某件事的同時把相應的詞弱化,做這件事的人才能擺脫良心的不安。一個經過弱化的詞也可以用於日常生活,不是也可以說與朋友們聯系,或是說給他們打電話,那邊沒人接聽嘛。但是在居民登記處一詞中這個詞讓人聽起來就兩樣了。


到達德國讓我第一次覺得有一種定局的感覺。我想不是因為兩國在空間上的距離,這種感覺不可能平白無故地產生。我痛恨鄉思這個詞,我拒絕如此來命名那份痛。我可以一直不使用這個詞,但那種狀況卻無可否認。想起過去總覺得悲哀。我知道自己是自願離開那里的。但如果自願的原因是因為來自他人的威脅的話,又何從談起自願呢?被安全局逼入絕境,最後我自己不得不遠走他鄉。沒有什麽是結束了,僅僅是中止,因為被打斷了。

 

在我到達德國後的最初幾周,德國房間中的那種空空蕩蕩讓我十分害怕。在羅馬尼亞住房都是塞得滿滿的,到處是五顏六色的地毯和壁毯,桌子總是放在屋子當中。無論往哪兒看都是擁塞的生活。這里房間中空著的地方讓我害怕,它們給人一種沒著沒落的感覺。我的眼睛看到這種空著的地方就會眩暈。無論我坐在哪兒或站在哪兒都覺得不牢靠,無論我吃什麽、喝什麽、手里拿著什麽或是嘴里嚼著什麽,味道都不錯,對我來說卻是生疏的。無論我說什麽,只能表達出一半意思,我覺得自己正在自我消失。在羅馬尼亞恐懼讓人無法忍受房子里有空的地方。東西越少的地方,人們想要的越多。讓身邊充滿各種物件給人一種安全感。什麽都摸一摸,確實能觸碰到立在那里的東西,這讓人產生信任感,因為在外面大街上每個個人的特點都被抹煞了。僅僅那些人們費力搞到的物品才肯定能保證人們擁有自己的歷史。人們讓生活有個固定的形式,為的是不失去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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