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亞諾《青春咖啡館》(10)第四章

接下來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讓-皮埃爾·舒羅,告訴他真相大白了。我試著去回憶我確切地是從哪一刻開始決定向他隱瞞這一切的。我撥了他的電話的前面幾個號碼,但我陡地掛掉了。一想到要像上次一樣,在黃昏時分返回到諾伊利的那套底層公寓,和他一起在紅色燈罩的燈光下等待夜幕降臨,我就覺得沮喪。我的辦公桌上觸手可及的地方,總放著那張塔利德出版社出版的用舊了的巴黎地圖,我攤開那張地圖。由於不斷地查閱,地圖的邊緣經常被我撕爛,每次我都用透明膠把撕裂口粘上,就像給一個受傷者貼膏藥一樣。孔岱。諾伊利。星形廣場街區。拉謝爾大街。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第一次覺得在展開調查的時候,有必要反其道而行。是的,我要在雅克林娜·德朗克走過的道路上逆行。至於讓-皮埃爾·舒羅,他嘛,已經無足輕重了。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啞角,我看著他手上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遠遠地向贊納塔茨辦公室走去,一去不返。總之,惟一有意思的人,是雅克林娜·德朗克。在我的生活中,有許許多多的雅克林娜……她可能是最後一個。我坐的是地鐵,就像別人說的,坐的是南北線,這條線路把拉謝爾大街與孔岱咖啡館連接在一起。地鐵站過了一個又一個,我也在時間長河裏追溯。我在皮嘉爾下了車。我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在林蔭大道的土臺上。一個陽光明媚的秋日下午,人們可能會在這個季節制定一些生涯規劃,生活有可能從頭開始。無論如何,雅克林娜·德朗克,她就是在這個區域開始她的人生之旅的……我好像和她定了約會一樣。走到布朗西廣場附近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快了些,我感到激動,也覺得害怕。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我繼續在土臺上走著,步子越來越快。在這個熟悉的街區,我本來可以閉著眼睛健步如飛,這裏有紅磨坊,藍野豬……誰知道呢?很久以前,我曾在右側的人行道上與這個雅克林娜·德朗克擦肩而過,她要去紅磨坊找她母親,要不在左邊的人行道上,於爾-費里中學放學的時候見過她。好了,我到了。我忘記了街角的那家電影院。電影院的名字叫墨西哥,它取這樣一個名字可不是偶然的。它讓你萌發逃之夭夭、浪跡天涯的念頭……我忘記了通向公墓的拉謝爾大街上的靜謐與沈寂,但現在人們不去想它,不去想那個公墓,他們對自己說這條大街的盡頭通向鄉村,甚至有可能通向一條濱海散步大道。 

我在拉謝爾大街10號的那棟樓房前面停了下來,猶豫片刻之後,走進那棟大樓。我想敲一下看門人的玻璃門,但忍住了。有什麼必要呢?大門的一塊玻璃上粘著一塊牌子,用黑體字寫著房客的名字和所住的樓層。我從外套裏面的口袋裏掏出筆記本和圓珠筆,把牌子上面的名字都記了下來:

 

克里斯蒂安娜·德爾洛爾 

日熱爾·迪斯 

瑪特·杜布衣 

伊維特·艾思諾 

阿麗絲·格拉維爾 

阿爾比娜·馬努里 

瑪麗斯卡 

於格特·馮·博斯特羅 

奧德特·扎扎尼

 

熱娜維艾芙·德朗克的名字被劃去了,換上了於格特·馮·博斯特羅的名字。母女倆曾經在六樓住過。但是,在合上筆記本的那一刻,我心裏馬上明白所有這些細節對我也許沒有任何用處。 

外面那棟大樓的底層,有一個人站在一家名叫“獨角獸”的布店門口。當我擡頭仰望六樓的時候,我聽見他用尖細的聲音問我:

 

“您在找什麼東西嗎,先生?”

 

我本來應該問他一個關於熱娜維艾芙以及雅克林娜·德朗克的問題的,但我知道他會怎麼回答我,他只會告訴我一些非常膚淺片面、不痛不癢的事情,一些不沾邊的小細節,就像布雷曼常說的那樣,永遠也扯不到點子上。只要聽一下他那尖細的聲音,看一下他那鼬鼠般的腦袋和冷酷的目光就會發現:不,不要對他有任何指望,你從他那裏得到的只有一個普通的告密者所提供的“情報”。要不,他就會跟我說他既不認識熱娜維艾芙,也不認識雅克林娜·德朗克。看到這個長著鼬鼠腦袋的家夥,我怒不可遏。也許對我來說,突如其來的這個人代表了我偵察過程中詢問過的所有那些所謂證人,由於他們的愚蠢、惡劣或者冷漠,他們對看見過的事情從來就弄不出個所以然來。我邁著沈甸甸的步子走過去,橫在他面前。我的個頭比他高出二十來公分,體重是他的兩倍。 

“我看看大樓的墻面都不行嗎?”他看著我,目光冷漠、膽怯。我本想給他來個下馬威,嚇得他屁滾尿流的。

 


第四章


過後,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在土臺的一張長凳上坐下,那裏靠近大街的入口,在墨西哥電影院的對面。我脫掉左邊的鞋子。 

天氣晴好。我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浮想聯翩。雅克林娜·德朗克可以對我的謹慎放一百個心,舒羅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薩瓦賓館、孔岱、拉封丹汽車修理廠以及那個名叫羅蘭的人,此人應該就是筆記本裏面記錄的那個穿麂皮外套的棕髮男子。“露姬。二月十二日,星期一,二十三點。露姬四月二十八日十四點。露姬和那個身著麂皮外套的棕髮男子。”我翻閱這個筆記本的時候,每每看到她的名字,都會在名字下面用藍鉛筆畫一道杠杠,還在活頁紙上把所有與她相關的內容都重抄了一遍。有日期。有時刻。盡管如此,她沒有任何理由擔憂。我可能再也不去孔岱了。有那麼兩三次,我在那家咖啡館裏,坐在其中的一張桌子旁等她,但她卻沒有來,說實在的,我倒覺得這是很幸運的事情。在她並不知情的情況下監視她,我可能會很跼促不安的,是的,我會為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羞愧難當。我們有什麼權利強行闖入別人的生活?我們有什麼了不得的,竟然像《聖經》中試心一樣傲慢地探測他們的內心世界,並且要他們交代?……憑什麼?我脫掉鞋子,按摩著腳背。痛苦減輕了。夜幕降臨。我猜想,要是在從前,

此時此刻正是熱娜維艾芙·德朗克去紅磨坊上班的時間。她的女兒獨自一人呆在六樓。小姑娘長到十三四歲的時候,一天晚上,母親上班去了,她小心翼翼地從那棟大樓裏溜了出來,她非常小心,以免引起看門人的注意。走到外面之後,她並沒有越過那條大街的街角。起初的那段日子,到墨西哥電影院看十一點鐘的那場電影,她就很滿足了。然後,她回到那棟樓房,上樓梯,不開定時樓梯開關,盡可能輕地關門。有一天夜裏,在電影散場之後,她晃蕩到了更遠的地方,到了布朗西廣場。然後,每天晚上,她都會走到更遠一些的地方。未成年流浪,聖喬治街區和大采石場街區的警察分局事件記錄裏就是這麼寫的,大采石場這幾個字讓我想起皎潔月光下的一片草地,過了考蘭古橋之後,在公墓的後面,一片終於可以在那裏呼吸新鮮空氣的草地。她母親到警察分局來接她回去。從那以後,愈發不可收拾,再也沒有人能把她攔住。在茫茫黑夜裏向西漫遊,這是我從貝爾諾爾提供的資料的蛛絲馬跡中得出的判斷。首先是星形廣場街區,再往西去,是諾伊利和布洛涅森林。可她為什麼要嫁給舒羅?結婚之後再次出逃,但這一次卻是朝左岸逃,就好像過河之後,她就逃脫了迫在眉睫的危險,並得到了保護。可是,這樁婚姻對她來說不也是一種保護嗎?假如她有足夠的耐心呆在諾伊利,久而久之,人們就會忘記在讓-皮埃爾·舒羅夫人的底下還藏著一個雅克林娜·德朗克,而這個雅克林娜·德朗克的名字兩次出現在警察局的事件記錄本上。

 

很顯然,我仍然受到長久以來的職業性條件反射的支配,這種條件反射也讓我的同事津津樂道,他們說我即使是在睡夢之中,也在做偵查工作。布雷曼把我與戰後被人稱作“邊睡覺邊抽煙的人”的那種流氓無賴相提並論。這種人在床頭櫃邊永久性地放著一個煙灰缸,上面擱著一支點燃了的香煙。他的睡眠也是斷斷續續的,每每醒來,他都要吸一口煙。一支燒完了,他又點燃另外一支,動作猶如夢遊者。但是,到第二天早上,他就什麼也記不得了,他還以為自己睡得很沈很香呢。我也一樣,坐在這張長凳上,在茫茫夜色中,我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我在夢中繼續追尋著雅克林娜·德朗克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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