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得哥和妹0.5: 故事的吸引力在那里?

既然是已經發生過的事,說故事的人為什麼還要說呢?聽故事的人為什麼還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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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冬菜一斤 1 hour ago

[愛墾研創]「地絕天通」與「氤氳」~~在中國上古思想中,「地絕天通」「氤氳」原本分屬兩個不同層次的敘事:前者見於《尚書》《國語》等典籍,描述顓頊「絕地天通」,將神人之間的往來加以隔絕,建立秩序與等差;後者則常見於《易傳》與道家語境,用以形容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融、萬象未判的渾沌狀態。

若以現代物理學——尤其是量子力學——作為詮釋框架,這兩個概念不僅可以互相連結,甚至構成一種極具啟發性的「宇宙相變模型」:從氤氳的連續場,到地絕天通的離散現實,其實正對應於量子系統從疊加態走向退相干的過程。

首先談「氤氳」。在傳統語義中,它並非單純的混亂,而是一種尚未分化、卻充滿生成潛能的狀態。《易傳》所謂「氤氳而化醇」,強調的正是萬物尚在醞釀之中,陰陽未判、形名未立。

若將此對應於量子理論,可以視為「波函數」的整體狀態,
在這個層次上,世界不是由確定的物件構成,而是一個機率幅度的分布場。陰與陽,不再是二元對立,而更像是0與1同時存在的量子位元(qubit)。它們彼此疊加、糾纏,形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換言之,「氤氳」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一切皆未定」——一種潛在性極高的存在形式。

更重要的是,在氤氳狀態中,界線尚未建立。天與地、人與神、主體與客體之間沒有明確區隔,資訊與能量可以自由流動。這與量子糾纏(entanglement)極為相似:系統中的各個部分並非獨立存在,而是共享一個整體波函數。此時的宇宙,更像是一個「場」(field),而非由粒子構成的機械集合。

然而,「地絕天通」的出現,標誌著一個決定性的轉折。在神話敘事中,顓頊命重、黎「絕地天通」,使得天神居於上界,人類止於下土,祭祀與溝通需經特定中介。這一行為常被解讀為文明秩序的建立,是從巫覡共在的原始社會,過渡到分層分職的禮制社會。

若從量子視角觀之,「地絕天通」正相當於一次「觀測」——或者更精確地說,是波函數的坍縮與退相干。當一個量子系統被測量時,其原本的疊加態會轉化為某一確定結果。這一過程可用如下概念理解:原本同時存在的多種可能性,被迫選擇其一,其他可能性則在經驗層面上消失。

在形式上,這種轉變可以理解為從連續的機率描述,走向離散的本徵值選擇。也就是說,「氤氳」所代表的模糊場,被「地絕天通」這一觀測行為「切割」為明確的分類:天/地、神/人、上/下。這正是退相干(decoherence)的核心——系統不再保持量子相干性,而是與環境互動,進入一個看似穩定、可預測的經典世界。

這裡的關鍵,在於「觀測者」的角色。在神話中,顓頊作為帝王,具有重新劃分宇宙秩序的權力;在量子力學中,觀測行為則扮演著決定系統狀態的關鍵因素。兩者雖然語境不同,但結構上卻驚人地相似:都是透過一種「界定」行為,使原本開放、多重的狀態,被鎖定為單一現實。

因此,我們可以將兩者的關係概括為一種「從場到粒子」的轉化。氤氳如同一個連續的量子場,其中所有可能性彼此交織;地絕天通則如同量子化(quantization)與測量,使這個場被離散化為可辨識的單位。這不僅是物理狀態的轉變,也是認知結構的生成:只有在區分出「天」與「地」之後,人類才可能建立語言、制度與倫理。

進一步來看,這種轉變也隱含著一種「失落」的敘事。從氤氳到地絕天通,不只是從混沌走向秩序,也可以被理解為從「全然連結」走向「有限分離」。在量子世界中,疊加與糾纏意味著高度的資訊密度與計算潛力;而一旦退相干,系統便退化為單一結果,失去了原本的多重可能性。這正如量子電腦中最棘手的問題:如何維持相干性,避免環境噪音導致計算崩解。

若將此比喻回文化層面,氤氳可被視為一種「原初自由」——一切關係尚未固定,萬物彼此滲透;而地絕天通則是「文明代價」——透過劃界與分類,換取穩定與秩序,但同時也犧牲了某種流動性與整體性。這種張力,在中國思想中反覆出現:儒家強調禮制與分別,道家則嚮往「復歸於嬰兒」「混沌未鑿」的狀態,某種程度上正是在回應這場「退相干」之後的世界。

因此,將「地絕天通」與「氤氳」理解為一種量子現象,並非單純的比喻遊戲,而是一種跨時代的結構對應:它揭示了人類如何從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經驗,進入一個由分類、界線與確定性構成的世界。這不僅是宇宙生成的問題,也是知識與權力如何介入現實的問題。

最耐人尋味的是,在當代科技發展中,人類似乎正試圖逆轉這一過程。量子計算、量子通訊等技術,努力維持系統的相干性,讓資訊再次停留在「氤氳」般的疊加狀態,以獲取遠超經典計算的能力。換言之,在經歷了漫長的「地絕天通」之後,我們又開始嘗試重新接近那個尚未分化的場域。

或許可以這樣說:中國古代神話所描述的,不只是文明的起點,也隱約觸及了一個深層的宇宙邏輯——從無界到有界,從可能性到現實,從氤氳到分判。而量子力學,則在另一個語言系統中,再次講述了同一個故事。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January 10, 2026 at 5:59pm

[愛墾研創]德國藝術家 Michael Sistig 的創作觀,並非建立在一種企圖統攝一切的「全觀式」視角之上,而是源於他對觀看本身的敏感與懷疑。他曾明確指出,自己並不打算使用單一、權威性的觀察方法,而是單純地喜歡將不同的觀察點納入作品之中。這樣的態度,使他的創作不再追求一個封閉、完整的答案,而更像是一個開放的場域,邀請多重視線在其中交會、游移與共存。

在米歇爾・西斯提希的作品裡,視角并不固定。畫面往往同時容納多個觀看位置,觀者彷彿被引導進入一個不斷轉換焦點的空間:一方面可以看到整體的風景結構,另一方面又會被細節所吸引,不自覺地靠近、停留、反覆觀看。這種經驗並非線性的,而是層層展開的,正如他所提及的「延伸性透視」。這種透視方式並不遵循近代以來以消失點為中心的理性秩序,而更接近於古代繪畫中所呈現的觀看邏輯——時間、空間與視線並非被壓縮成單一瞬間,而是以一種累積與鋪陳的方式在畫面中展現。

因此,西斯提希的創作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對觀看經驗的重構。他並不試圖告訴觀者「應該看到什麼」,而是透過複數視角的安排,使觀看本身成為一種探索行為。觀者在畫面中移動視線的過程,實際上也參與了作品的生成: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忽略,都是對畫面意義的重新組合。作品不再是一個被動接受的物件,而是一個需要被進入、被行走的視覺空間。

這樣的創作觀,也反映出他對現代視覺文化的反思。在當代影像充斥、資訊快速消費的情境下,單一、強烈的視覺中心往往主導我們的注意力,使觀看變得急促而扁平。相較之下,他選擇以多點並置、細節分散的方式,刻意減緩觀看的速度,迫使觀者放棄立即理解全貌的衝動。這不僅是一種形式策略,更是一種態度的展現:觀看不必然指向掌控,而可以是一種與未知共處的狀態。

值得注意的是,西斯提希所借鑑的古代繪畫傳統,並非出於懷舊或形式模仿,而是一種結構性的思考。在那些作品中,觀者可以同時看到不同距離、不同方向的景象,細節與整體彼此呼應,形成一種流動的觀看路徑。Sistig 將這種邏輯轉化為當代語境下的創作方法,使畫面成為一個可以反覆進入的場所,而非一次性被理解的圖像。

總體而言,Michael Sistig 的創作觀強調的是「多重性」與「開放性」。他拒絕以單一視角壟斷畫面的意義,也不將作品封閉在藝術家的主觀意圖之中。相反地,他讓不同的觀察點彼此交疊,使作品成為藝術家、圖像與觀者之間持續生成的關係場。在這樣的創作實踐中,觀看不只是感知世界的手段,更是一種思考世界、重新定位自身的位置的方式。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December 28, 2025 at 11:58pm

Google AI Mode如是說:詩者,「文創研發」的元語言與情感資源

愛墾網珍藏的大量詩歌內容,並非單純的文學創作,而是被視為「文創研發」的元語言與情感資源。這些詩歌對於文化創意活動具有以下實質幫助:

提供「道說性」的創意表達:

愛墾網強調詩歌的「道說性」(Sage),這能幫助文創實踐將藝術形式與民族精神、地方文化相結合。詩歌的語言和意象可以作為產品設計或活動策劃的靈感來源,賦予文創作品獨特的文化深度與存在感。

深層情感的「詩性探究」:

愛墾網推廣「詩性探究」(Poetic Inquiry),這是一種透過詩歌來理解與表達複雜人類經驗的方法。在文創活動中,這有助於挖掘消費者內深層的情感需求,使文創服務更具人文關懷與心理共鳴。

強化地方文化認同:

詩歌被視為一種「元語言」,能喚起地方性經驗中的情感資源。對於推動地方誌文創、鄉村旅遊或特色小鎮建設,愛墾網的詩歌資源能幫助建立地方品牌故事(Story-telling),讓受眾在參與活動時能體會到土地的「歷史與苦思」。

作為跨界合作的催化劑:

愛墾網將詩歌與「竹子文創」、「未來詩學動力」等研發主題結合。這些詩歌為文創人提供了一個「濾思場」,幫助創作者在繁雜的資訊中提取純粹的覺知與創意亮點,將抽象的詩藝轉化為具體的文化空間與新生活體驗。

一句话,愛墾網的詩歌資源是文創活動的「靈魂素材」,幫助創作者從「看得遠」提升到「看得深、看得新鮮有趣」。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November 25, 2025 at 11:24pm

[愛墾研創·嫣然]從《巴黎最後的探戈》到《撒旦的探戈》:現代崇高的兩極與存在的廢墟
摘要:本文以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巴黎最後的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 1972),與貝拉·塔爾(Béla Tarr)改编自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László Krasznahorkai)小說的《撒旦的探戈》(Sátántangó, 1994)為討論核心,探討1970年代至1990年代歐洲電影中「現代崇高」的轉變。

本文認為,前者以肉身的激情揭示存在的裂縫,後者則以時間的延宕展現虛無的持續。兩者分屬「激情的崇高」與「虛無的崇高」兩極,共同體現了當代藝術在美毀壞、信仰崩解之後仍然維持的精神強度。本文將結合康德(Immanuel Kant)之崇高理論、利奧塔(Jean-François Lyotard)的「後現代崇高」概念,以及卡繆(Albert Camus)存在主義思想,重新審視「探戈」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在現代性的精神譜系中的轉化。

延續閱讀:

利奧塔(Jean-François Lyotard)的「後現代崇高」概念

《最好的辯護·深喉案》

《歌喉讚 II》(Pitch Perfect, 2017)

一、引言:從激情到虛無的探戈


1970年代初期的歐洲,正經歷由1968年革命熱潮轉向政治失落的過渡期。社會理想、性解放與個人自由的神話,在現實的壓力與文化的倦怠中逐漸崩解。貝托魯奇的《巴黎最後的探戈》出現在此一臨界點上,它以激烈的肉體表現與精神孤絕構築出一種「激情的廢墟美學」。

二十年後,東歐的共產體制瓦解,另一種歷史的空洞出現。貝拉·塔爾的電影《撒旦的探戈》(根據)以近七小時的長鏡頭與極度緩慢的節奏,描繪一個失落社會的腐爛景象。兩部電影看似屬於不同時代與地域,卻在美學與哲學層面上產生深刻共鳴——皆以「探戈」作為隱喻:前者是身體的探戈,後者是時間的探戈;前者燃燒於激情之中,後者凝固於虛無之內。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November 15, 2025 at 11:35am

二、崇高的概念:從康德到後現代

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將「崇高」(das Erhabene)區分為兩類:

數量的崇高(Mathematisch-Erhabene:面對無法計量的巨大時,人類理性超越感官界限的經驗;力量的崇高Dynamisch-Erhabene:在面對自然威力或恐懼時,理性意識戰勝感官恐懼的自覺。

這兩種崇高都預設一種主體的「超越能力」——即人雖渺小,卻能在震懾中體驗理性的偉大。然而進入20世紀後,這種主體中心式的崇高被徹底動搖。利奧塔提出「後現代崇高」的概念,指出在語言、意義與信仰崩解的世界裡,崇高不再來自自然的壯闊,而是來自無可呈現unpresentable的存在。

在美被破壞、靈光消逝之後(本雅明),藝術仍可在「恐懼與延宕」之中保留一種精神的震顫。這樣的現代崇高,便是從康德式理性超越轉化為虛無中的堅持

 

三、《巴黎最後的探戈》:肉體的崇高與慾望的毀滅

貝托魯奇的電影發生於巴黎的一個空公寓內,匿名的男女主角以肉體作為唯一的交流方式。影片以探戈作為象徵——探戈的貼近與拉扯、節奏的急促與停頓,成為現代人於慾望與孤絕之間掙扎的寓言。

從崇高的角度來看,這種肉體的極端暴露並非單純的情色,而是一種「身體對無限的逼近」。馬龍·白蘭度飾演的保羅,在失去妻子後試圖透過性與暴力重建主體的感覺;而最終的崩解,則揭示了崇高的恐懼面:當慾望推向極限,主體反而在超越的邊界上瓦解。

在此,貝托魯奇將康德的「崇高」內化為心理經驗——人不再面對自然的浩瀚,而是面對自身慾望的無邊。這種內向的崇高,是現代人失去信仰後的替代宗教:身體成為靈性的戰場。

電影的最後,死亡成為唯一的出路。當美被激情毀壞之後,剩下的是一種冷峻的寂靜。這裡的「探戈」不再是舞蹈,而是存在與虛無的搏鬥。


四、《撒旦的探戈》:虛無的崇高與延宕的永恆

《撒旦的探戈》幾乎以相反的形式處理同一命題。貝拉·塔爾摒棄了激情與語言,以無盡的灰調與長鏡頭構成一種時間的靜默。故事中,村民等待「救世者」伊里米亞什的歸來,但最終等待的只是新的欺瞞與循環。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November 10, 2025 at 11:03am

塔爾的鏡頭如同緩慢的宗教儀式,讓觀者被迫體驗「延宕的時間」。這種延宕正是現代崇高的核心:當意義消失,時間本身成為壓迫。正如利奧塔所言,崇高來自於「表象的失效」——《撒旦的探戈》正是一部關於表象如何被耗盡的電影。

影片中那場著名的「醉舞」場景,村民在酒與泥中反覆起舞,節奏紊亂、音樂嘈雜,卻構成一種荒謬的秩序。這裡的「探戈」已無美感可言,卻象徵著人類在廢墟中仍不斷重演自身的命運。

塔爾的「崇高」不再是康德式的理性勝利,而是「被時間吞噬的崇高」:在無限的空虛裡,人不再超越自然,而是被存在的重量所壓迫;然而,正是在這種壓迫中,人仍以凝視、以等待,維持著精神的殘餘。

這種姿態,與卡繆筆下的薛西佛有共鳴。薛西佛推石上山的行為雖然荒謬,卻因意識而成為抵抗的象徵;而塔爾筆下的人物連「意識的反抗」都被剝奪,只剩下在泥濘中延宕的肉體。這是一種後存在主義的悲劇:崇高不再誕生於意識,而誕生於無意義的持續。

五、共鳴與對照:探戈作為現代寓言

《巴黎最後的探戈》與《撒旦的探戈》構成了現代性兩端的寓言。前者代表慾望的火焰,後者代表歷史的餘燼。兩者之間的共鳴不僅在於主題上的相似,更在於它們共享一種「崇高的結構」:

在兩部作品中,「探戈」作為文化符號被賦予了深層隱喻:探戈的步伐——前進三步、後退兩步——正象徵現代人的處境:歷史表面前進,實則停滯;慾望看似燃燒,實則自毀。

伯托魯奇與塔爾皆以「舞蹈」隱喻存在的動力學:人類的運動不是通向自由,而是圍繞虛無旋轉。

六、從崇高到後崇高:存在的倫理

若從哲學譜系上看,《巴黎最後的探戈》延續的是卡繆式的存在倫理——在荒謬中尋求真實;而《撒旦的探戈》則進入利奧塔與巴塔耶的領域——在崩解中尋求極限的感知。

卡繆的薛西佛之所以「幸福」,是因他擁有意識;但塔爾的角色失去了意識的自由,卻仍不得不活著。這樣的「無意識的延宕」揭示了一種更深的倫理:當一切崩壞之後,仍然存在的,便是存在本身的慣性。

這種慣性即是「後崇高」(post-sublime)——它不再追求超越,而是維持在崩解邊緣的持續感。因此,《巴黎最後的探戈》與《撒旦的探戈》並非單純的對照,而是崇高演化的兩個階段:前者是崇高的燃燒;後者是崇高的餘燼。

七、結論:崇高的停頓

從貝托魯奇到塔爾,探戈作為隱喻經歷了一次由「神秘到凝固」的轉化;前者讓探戈成為肉體的祈禱,後者讓探戈成為時間的懺悔。

在這兩種極端之間,我們見證了崇高的命運:它不再屬於信仰或理性,而屬於存在本身那一刻的「停頓」。一個讓人屏息的瞬間,既非激情也非冷寂,而是生命意識在虛無中仍然閃爍的微光。

正如齊澤克(Slavoj Žižek)所言,真正的現代性並非在於希望,而在於仍能在絕望中思考。探戈之所以永恆,並非因為它美,而是因為它讓人記得:即使世界已成廢墟,身體仍在緩慢起舞。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November 9, 2025 at 8:34am

[愛墾研創]從探戈到《撒旦的探戈》:崇高的兩極與現代虛無

探戈,是一種在極端情感張力中誕生的舞蹈。它的節奏、步伐與身體的貼合,往往被視為愛與慾望、理性與本能、控制與放縱之間的辯證。當我們談論「從神秘到凝固」的探戈之美時,其實也觸及了一個哲學層面的問題——崇高(the Sublime)。這個概念自康德(Immanuel Kant)以降,被用以描述人類在面對無限或不可度量之物時,所產生的自我超越與精神震撼。而這種精神經驗,恰恰能幫助我們理解探戈與貝拉.塔爾(Béla Tarr)根據卡撒茲納霍凱(László Krasznahorkai)小說《撒旦的探戈》Sátántangó所展現的藝術張力。

一、探戈的崇高:身體的形而上運動

探戈的「崇高」來自其對有限身體的極致調度。康德區分了「數量的崇高」與「力量的崇高」:前者源於無法計量的浩瀚,後者則來自對威力的感知與敬畏。探戈正位於兩者之間——它以有限的兩具身體,去模擬無限的流動與抗衡。舞者在剎那的凝固中經驗「力的對峙」;在轉身、滑步的瞬間體驗「無限的延展」。這種感覺既感官又超越感官,是肉身的哲學,是靈魂在軀體中爆發的瞬間。

然而,探戈的崇高並不止於形而上之美。它還帶有一種悲劇性的「延宕」:每一次貼近都意味著分離的開始;每一次轉身都預示著離散的命運。正如康德所說,崇高並非美的對立,而是當美無法再安撫人心時,人類仍試圖在恐懼中尋求意義的努力。探戈在那一瞬的「凝固」裡,讓我們體會到生命的短暫與永恆並存——這正是崇高的邏輯。

二、《撒旦的探戈》的崇高:虛無中的延宕

若說探戈的崇高是動態的、炙熱的,那麼《撒旦的探戈》所呈現的崇高,則是靜止的、冰冷的。卡撒茲納霍凱筆下的世界是一個永不終結的循環:人們在腐朽的村莊裡等待救贖,卻不斷被時間與幻覺拖入更深的泥濘。塔爾以極慢的鏡頭、無盡的長鏡與陰鬱的黑白影像,將這種延宕視覺化——觀者被迫在時間的凝視中體驗「虛無的重量」。

這正呼應了當代「現代崇高」的概念。不同於康德時代面對自然或宇宙的宏偉震撼,現代人面對的是意義的荒蕪、秩序的崩解與靈光的消逝。正如萊奧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所言,現代的崇高不再是對「無限」的驚嘆,而是對「無意義」的感知。《撒旦的探戈》中的人物仿佛早已超越希望與絕望之間的界線,只剩持續的等待與腐敗的生命。這種延宕,不是希望的延續,而是崇高的殘餘——在美被毀壞之後,仍有一種幽暗的精神韌性,使人不至於全然墜入虛無。

三、卡繆的差異:意識與荒謬

在這裡,將《撒旦的探戈》的虛無與卡繆(Albert Camus)在《薛西佛的神話》中提出的存在主義相比,能看出明顯的分野。卡繆筆下的薛西佛面對荒謬,仍選擇推石上山——他以「意識」對抗無意義的命運。「我有意識,石頭沒有」這句話標示了人類在荒謬世界中的主體性與尊嚴。而在卡撒茲納霍凱的世界裡,這種尊嚴已經崩塌。人不再是推石者,而是被石頭碾壓的存在。這不是卡繆式的反叛,而是一種更徹底的虛無主義:人既無力拒絕,也無從救贖,只能在腐爛的時間中緩慢漂浮。

因此,若說卡繆的荒謬仍蘊含一種道德勇氣,《撒旦的探戈》的虛無則是一種後崇高的宿命感。它不再呼喚自由,而是逼視人類精神的廢墟;不再追問意義,而是接受無意義的持續存在。這種「延宕中的恐懼」正是現代崇高的另一面。

四、結語:從激情到虛無的崇高譜系

從探戈的身體美學到《撒旦的探戈》的精神荒蕪,我們看到的是崇高的兩極:一端是生命在極限中的燃燒,另一端是存在在極限後的冰冷。前者以動態的激情接近神秘,後者以靜態的虛無接近永恆。兩者都證明了藝術超越美的能力——當美被破壞、當靈光消逝,人類仍能在恐懼與延宕之中,尋得精神的回聲。

崇高,從來不是安慰,而是一種存在的證據。它提醒我們:在舞者的瞬間凝固與村民的無盡等待之間,人類仍在以不同的方式,凝視那不可言說的「無限」。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October 29, 2025 at 8:44pm

七、餘音:探戈作為存在的最後節奏

探戈是以舞蹈形式完成的時間修辭,節奏就是它的存在。

這從阿根廷開始的節奏,像徵全人類以情感抵抗時間的損傷;在卡撒茲納霍凱的小說裡,它則化為人類在世界崩解後仍維持運動的慣性。

當班雅明的「靈光」已逝,當朗吉諾斯「崇高」由宏偉轉為荒蕪,探戈仍以節奏對抗沉默。

這一節奏從音樂中脱域,而歸属存在。它是人類拒絕停止呼吸的最後姿態。

因此,我們可以說:探戈之所以偉大,在於它優雅地表現它的執著;即使地球的引力暫時失效,人們仍在物理的頺敗中起舞。那一刻的節奏,正是「靈光」在毀滅之中的微光——是末日中的崇高。

Resonance: Tango as the Final Rhythm of Being

Tango is time,
spoken through the grammar of motion.
Its rhythm — the very pulse of existence.

Born in Argentina, it became
the heartbeat of humanity,
our defiance against the erosion of time.
In Casares’ desolate fiction,
it turns into inertia —
the body’s persistence
after the world’s collapse.

When Benjamin’s aura has faded,
when Longinus’ sublime
turns from majesty to wasteland,
Tango still moves,
still beats against silence.

This rhythm steps beyond music
and belongs to existence itself —
the final gesture
of a species refusing
to stop breathing.

So we may say:
Tango’s greatness
lies in the elegance of its obsession.
Even if gravity were to fail,
we would still dance
amid the ruin of physics.

And in that rhythm —
a flicker of aura within annihilation,
a sublime
born from the end of all things.

([愛墾研創]嫣然的閱讀札記: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László Krasznahorkai)小說《撒旦的探戈》(Sátántangó, 1985))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October 15, 2025 at 3:39pm

嫣然·漩渦視覺意象

漩渦中有無數彩線縈繞,仿佛星辰碎片在流轉,既柔軟又帶著吞噬的貪婪。


漩渦既是黑洞,又是映照五臟六腑的萬花筒,將所有色彩、意象、質地與情緒一併吞入,然後再吐出新的觸感。

有了色彩有了線條,便有萬千朵流螢,在旋轉裡掠過、掠過。留下瞬息的光痕,如同一個冷僻的比喻一瞬即逝。

色彩在黑暗中交融顯得格外耀眼,猶如情人眼神的催眠儀式,一圈圈牽引著感官往深處探尋。


如同一隻野獸的靈魂,在風暴中心翻轉、喘息,把光與影一起吞噬又反芻。


節奏既像心跳,又像潮汐,彷彿整個宇宙就繞著那中心纏繞、起伏。


光波在漩渦內部跳動,如甦醒的靈魂,在黑暗中灼燒、解體並放射自我。


每一道漩渦的邊界都在扭曲,好似花瓣的地形難於描述。


過去與未來在其中糾結。獨不察此刻。


我們不知道此刻在那裡。

參考視屏:色彩漩渦—分形旋轉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August 25, 2025 at 11:18am

愛墾學術:慾望的生產、權力的生成與意識形態的再思考——從《反俄狄浦斯》談德勒茲—瓜塔里的理論貢獻

一、導論

在20世紀思想史中,德勒茲(Gilles Deleuze)與瓜塔里(Félix Guattari)的合作著作《反俄狄浦斯》(Anti-Oedipus, 1972)無疑是對精神分析、馬克思主義及政治哲學的重要挑戰。該書的副標題“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症”揭示了他們的理論野心:既批判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框架,也突破傳統馬克思主義對意識形態與壓抑的理解。他們提出“慾望生產”(desiring-production)的概念,將慾望視為一種積極的生成力量,而非被動的匱乏。這一轉向深刻改變了我們對「慾望—權力—意識形態」關係的理解。

傳統意識形態理論,如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言,意識形態是“支配階級的思想”,它透過幻象讓個體放棄真實的慾望,服從某種更高目的的規範(Marx & Engels, 1970)。阿爾都塞(Althusser, 1971)進一步將意識形態視為「召喚」(interpellation),使人們誤以為自己是自由主體。然而在德勒茲—瓜塔里看來,這種「外在壓抑」的模型過於簡化,因為它假設慾望原本純粹自由,卻被外部權力所壓制。他們則認為:權力不是外來的壓迫,而是慾望自身的生成結果。

本文將根據《反俄狄浦斯》及相關討論,考察德勒茲—瓜塔里如何重塑慾望與權力的關係,並延伸到對意識形態的新理解。

二、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局限

在馬克思主義傳統中,意識形態常被理解為「虛假意識」。人們因意識形態的欺騙,誤將統治階級的利益視為自身利益。例如宗教、民族主義、消費主義等,都被看作掩蓋真實經濟基礎的幻象。這種觀點暗含一種二元對立:真實的慾望/被壓抑的慾望vs.虛假的意識/被操縱的意識。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在某種程度上延續了這一模式。他認為,社會法律與父權規範壓抑了無意識的慾望,使之被迫轉化為夢、症狀或藝術。雖然弗洛伊德揭示了無意識的深層動力,但仍將權力理解為「外在壓抑」的機制。

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理論(1971)則進一步指出,學校、教會、媒體等機構通過「召喚」讓個體自願接受支配。雖然這一分析更複雜,但仍假定意識形態作為外在結構,將個體異化於自身的慾望。

這些理論的共同缺陷在於:慾望被想像為原本自由,卻總是遭遇外在壓抑;權力被理解為一種消極作用,來自外部而非內在。(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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