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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高動態攝影家 譚志國·磺火捕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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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嫣然]跨越海洋的迴響:越南西原鑼鉦與沙巴龍骨士鑼的文化同構性

在東南亞遼闊的文化版圖中,金屬鑼鉦的轟鳴聲不僅是音樂,更是一條隱形的紐帶,連結著大陸與島嶼。越南中部的西原(Tây Nguyên)地區與馬來西亞沙巴古達(Kudat)的龍骨士(Rungus)部落,雖在地理上被南海阻隔,卻在鑼鉦文化的基因中展現出令人驚嘆的同構性。

溯源:南島語族的海洋足跡

這份深層的渊源首要來自「人」的流動。根據民族語言學的研究,西原地區的埃第族(Ede)與嘉萊族(Jrai)屬於南島語系(Austronesian),與沙巴的原住民同出一脈。學界普遍認為,這些族群在數千年前透過海洋遷徙,將相似的社會結構與祭祀儀式散播至婆羅洲與印支半島。鑼鉦,正是這場大遷徙中被珍藏的文化符號,承載著族群對祖先與自然神靈的共同記憶。

核心:從東山文化到社會禮器

從考古學視角觀察,這兩地的鑼文化皆可追溯至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的越南「東山文化」(Đông Sơn Culture)。東山銅鼓的鑄造技術與裝飾藝術,隨著海洋貿易路線擴散至整個馬來群島,演變為今日我們所見的各類鑼鉦。

在社會功能上,西原鑼鉦與龍骨士人的 Tagung 鑼皆非單純的樂器,而是「社會禮器」。在兩者的傳統觀念中,鑼皆具備靈性,是溝通神靈(Yang)或祖靈的媒介。此外,鑼在兩地皆被視為財富的終極象徵:在西原,一組古鑼可等值於數頭大象;在沙巴龍骨士文化中,鑼則是婚嫁聘禮(Berian)的核心。這種將青銅器物深度嵌入生命週期儀式的做法,體現了前印度化時期(Pre-Indianized)東南亞本土文明的共性。

形式:一人一鑼的集體史詩

在表演形式上,兩者皆強調「集體性」。西原鑼鉦表演時,每一位參與者各持一面鑼,透過精確的節奏交織,形成壯闊的複調音樂;龍骨士人的鑼隊演奏亦然,強調的是族群的協作與和諧。這種「一人一音」的邏輯,正是南島民族社會協作精神在藝術領域的投影。

當代視野下的青銅文化

2005年,越南「西原鑼鉦文化空間」被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不僅是對西原文化的肯定,也應被視為對整個南島鑼鉦文化圈的致敬。沙巴龍骨士人的造鑼工藝至今仍在古達的甘榜蘇曼卡延續。透過這兩者的對照,我們看見的不是孤立的民族文化,而是一個跨越海洋、由青銅音色構築而成的東南亞文化共同體。

參考文獻

1. Bellwood, P. (2017). First Islanders: Prehistory and Heritage in the Indo-Pacific. Wiley-Blackwell. (探討南島語族擴張及其文化遺產的權威著作)

2. Higham, C. (1996). The Bronze Age of Southeast Asi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詳述東山文化與東南亞青銅器傳播的考古研究)

3. UNESCO. (2005). Space of gong culture in the Central Highlands of Vietnam.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西原鑼鉦的申報報告與文化價值定義)

4. Doolittle, A. A. (2005). Property and Politics in Sabah, Malaysia. (提及沙巴原住民包括龍骨士人中,鑼作為聘禮與社會地位象徵的研究)

5. Wong, T. K. (2015). Sabah: History and Society. University of Malaya Press. (黃子堅教授關於沙巴歷史及其與中南半島聯繫的論述)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Thursday

[愛墾研創]婆羅洲之巔的色彩革命:古達「雙色文旅」的3.0範式解析

當全球文旅產業在2026年正式跨入「3.0時代」,我們對旅遊的定義已從單純的空間位移,轉化為一場關於靈魂棲息與價值共創的深度實踐。位於馬來西亞沙巴最北端的古達,正處於這場變革的風暴中心。這裡是地理上的「婆羅洲之巔」(Tip of Borneo),而今,透過「綠色文旅」與「藍色文旅」的交織,它正在定義一種全新的空間美學與情緒場域。


一、 綠與藍:從自然資源到情緒場域的重構


在文旅1.0與2.0時代,古達的標籤是「偏遠」與「原始」。綠色是茂密的紅樹林與椰林,藍色是蘇祿海與南中國海交匯的波濤。然而,在文旅3.0的語境下,這兩種色彩不再是靜態的背景板,而是被賦予了強烈「情緒價值」的動態場域。


所謂「綠色文旅」,在古達已進化為一種「生命力補給站」。2026年的遊客來到古達,不再僅是為了觀賞熱帶植物,而是為了尋求與地球節律的同步。透過低擾動的建築設計與生態傳感技術,古達的熱帶雨林被轉化為一個巨型的「森林療癒場」。當遊客置身其中,AI驅動的可穿戴設備會根據環境中的負離子濃度與生物聲學頻率,為個體推薦最適合的冥想路徑。這種綠色,是治癒現代性焦慮的解藥。


而「藍色文旅」則從單純的海上娛樂轉向「海洋生命共同體」的具身性體驗。古達的海域不僅僅是浮潛的場所,它正成為一個透明的數字實驗室。透過2026年普及的增強現實(AR)技術,當遊客潛入水中,眼前的珊瑚礁不再是沉默的岩石,而是疊加了實時生態數據的生命網絡。你可以看見每一株珊瑚的修復進度,甚至能通過數字終端參與一場「虛擬領養」。這種藍色,是科技賦能下對自然主體性的回歸。


二、數字孿生與龍目斯文化的「主體性回歸」


文旅3.0的核心技術特徵是「數字孿生」,而在古達,這一技術被用來守護最脆弱也最珍貴的人文資產——龍目斯族(Rungus)文化。


傳統的民族文化旅遊往往陷入「表演化」的陷阱,但在古達的3.0實踐中,龍目斯人的長屋(Longhouse)不再是靜態的展示館。2026年的古達,開發者利用AI技術對龍目斯語、傳統織布工藝(Inavol)以及古老的口述歷史進行了全方位的數字建模。


遊客在走進長屋之前,可以透過虛擬現實設備預先體驗一場跨越百年的族群遷徙史。當你真正踏入長屋,眼前的織工不再是為了小費而表演,她們是這個文化生態位的主人。文旅3.0在此實現了「主客共享」:遊客在這裡消費的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種「真實的生活方式」。

龍骨斯族的傳統智慧——如對土地的敬畏與森林資源的循環利用——正成為全球都市人爭相學習的「永續生活指南」。這種文化的主體性回歸,讓旅遊從「侵入」變成了「致敬」。


三、具身性體驗:在婆羅洲之巔完成自我校凖


古達的地理特殊性,使其成為文旅3.0中「具身性體驗」的最佳載體。在南中國海與蘇祿海的交匯點,那片被稱為「燈火樓」(Simpang Mengayau)的岬角,已從單純的打卡點演變為一個「時間停止的空間」。


在2026年的設計理念中,這裡減少了人工照明,保留了最原始的星空景觀。遊客在這裡的體驗是極其「具身」的:強勁的海風、鹹濕的空氣、兩大洋交匯的轟鳴聲,這些感官刺激在AI環境音樂的輔助下,被放大成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儀式感。


這正是文旅3.0所追求的——不再提供標準化、工業化的娛樂產品,而是提供一種「獨特且不可複製的情緒瞬間」。遊客在古達的孤獨感與宏大感交織中,完成了一次對自我的重新校准。這種深度參與感,是任何屏幕體驗都無法取代的。


四、產業邊界的消融:藍綠融合的經濟新生態


古達的文旅3.0轉型,也體現了產業邊界的全面消融。這裡正在形成一種「藍綠互補」的微循環經濟模式。

1.低空經濟與空間連結:隨著2026年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eVTOL)的商用化,從亞庇到古達的「漫長三小時」車程被縮短至40分鐘的低空巡航。這段航程本身就是一場視覺盛宴,遊客從空中俯瞰海岸線從淺藍過渡到深綠,完成心理上的預熱。

2.綠色能源與藍色餐飲:古達的精品度假村現在已實現完全的氫能或太陽能自給。其餐飲體系則是基於「藍色食品」(Blue Food)理念,即通過AI精準捕撈與海洋牧場技術,提供碳足跡極低的海鮮產品。遊客在品嚐美味的同時,實際上是在參與一場環保行動。


3.微度假與研學融合:古達不再是「一生一次」的目的地,而是成為馬來西亞甚至東南亞數字遊民的「第二居所」。這裡的研學基地讓旅遊者在休假之餘,參與紅樹林復育或海洋垃圾轉化為藝術品的「碳匯課程」。

五、結語:在最北端,看見文旅的未來

古達的綠色與藍色文旅,本質上是人類與自然關係的一場「文明對話」。


在文旅3.0的視角下,古達不再是沙巴版圖邊緣的孤島,而是全球文化與生態價值共創的前沿實驗室。它告訴我們:科技的終點不是取代自然,而是讓我們更深刻地感知自然;文化的價值不是為了被消費,而是為了被理解。


2026年的古達,用它那抹深邃的藍與濃郁的綠,為世界呈現了一幅充滿希望的圖景。在這裡,每一步腳印都是對自然的守護,每一次呼吸都是與歷史的共振。這就是文旅3.0的真諦:讓旅遊回歸人的本質,讓地球因人類的抵達而變得更好。


古達不只是婆羅洲之巔,它正成為現代文旅精神的新高地。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April 8, 2026 at 11:36am

[愛墾研創·嫣然]沈聯濤:綠色經濟潛能大

馬來西亞經濟學家沈聯濤在2023年3月間,在接受新馬中文媒体訪問時曾提出:「亞細安數碼科技和綠色經濟潛能大,能掌握者就是贏家」的判斷。這是一套關於全球經濟轉型、區域競爭與發展路徑的整體思考。要理解他對綠色經濟的見解,必須將其放置於三個層面:全球格局轉變、科技驅動發展,以及永續與競爭力的重構。

首先,沈聯濤對綠色經濟的理解,是建立在全球經濟結構轉型的背景之上。他指出,當前世界正經歷地緣政治重組與供應鏈重整,大量資本與產業開始向東南亞轉移,這使亞細安成為新的增長熱點。在此情境下,綠色經濟並非附屬議題,而是新一輪產業競爭的核心領域之一。與數碼科技並列提出,正顯示他將綠色轉型視為與數位化同等重要的發展動能。換言之,未來的經濟競爭,不再只是生產成本或市場規模之爭,而是誰能在低碳與永續框架下建立新的產業優勢。

其次,他強調「掌握者就是贏家」,凸顯綠色經濟的關鍵不在於資源本身,而在於知識與能力的掌控。沈聯濤認為,新科技(包括人工智能等)正在顛覆傳統產業模式,而這種顛覆同樣適用於能源與環境領域。(Zaobao) 因此,綠色經濟不僅是發展再生能源或環保產業,更涉及如何運用科技提升資源效率、降低碳排放,以及創造新的商業模式。這種觀點將綠色經濟從「環保責任」轉化為「競爭能力」,使其成為國家發展戰略的一部分。

進一步來看,沈聯濤的綠色經濟觀具有明顯的「發展導向」。他並未將其簡化為環境保護或減碳義務,而是強調其對經濟增長與產業升級的推動作用。這與他對經濟結構的整體看法一致——若一個經濟體過度依賴內需或傳統模式,而缺乏投資與創新,將難以持續發展。(Enanyang) 在這個脈絡下,綠色經濟被視為突破發展瓶頸的重要契機:透過發展綠色能源、低碳製造與環保技術,不僅能回應氣候變遷,也能創造新的投資與就業機會。

然而,他的觀點同時帶有警示意味。沈聯濤指出,東南亞雖具備潛力,但真正的關鍵在於「人和」,亦即人才與制度條件。(Zaobao) 若無法留住與培養掌握綠色科技與數碼技術的人才,即使擁有資源與地理優勢,也難以在競爭中勝出。這一點對綠色經濟尤為重要,因為該領域高度依賴跨學科知識,包括工程、環境科學與金融創新等。換言之,綠色經濟不是自然生成的機會,而是需要制度支持與人力資本累積的結果。

此外,沈聯濤的見解也隱含一種區域合作的視角。亞細安作為一個整體,其市場規模與資源多樣性,使其具備發展綠色經濟的條件。然而,各國之間發展程度不一,若能透過合作共享技術與資源,將更有可能在全球綠色轉型中佔據一席之地。這與近年亞細安推動綠色能源轉型與區域合作的趨勢相呼應,即將永續發展納入經濟整合的重要議程。

綜合而言,沈聯濤對綠色經濟的看法,可以概括為三個核心要點:其一,綠色經濟是全球經濟轉型下的關鍵競爭領域;其二,其本質在於科技與知識的掌握,而非單純資源優勢;其三,其成功依賴人才、制度與區域合作的共同支撐。在這一框架下,綠色經濟不只是環境議題,而是一場關乎未來發展主導權的競賽。

因此,「能掌握者就是贏家」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在於提醒各國:面對數碼與綠色雙重轉型,唯有及早布局、培養能力並建立制度優勢,方能在新一輪全球競爭中取得主動。對馬來西亞乃至整個亞細安而言,這既是一個難得的歷史機遇,也是一項不容忽視的挑戰。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March 28, 2026 at 10:50am

[愛墾研創] 「何者得以在場」的持續協商~~在畫展之中,我們常以為自己只是靜靜站在一幅畫前,任由某種難以言說的感動緩慢升起。那一刻似乎極為「純粹」——彷彿藝術作品自行向我們敞開,而我們只是誠實地接收它的在場。然而,這種被經驗為直接與無媒介的「在場性」,其實不是孤立發生的。它總是在一個早已被編排的感知場域中,被引導、被放大,同時也被悄悄地限制。

若從洪席耶所說的「感性配享」來看,畫展也不是單純的展示,而是一種對可見、可說與可感之物的分配機制。誰的作品被展出、哪些被排除;哪些被置於入口處成為「引導視線」的核心,哪些被安排在角落成為附帶;燈光如何投射、觀者如何移動、文字如何詮釋——這些條件共同構成了一個秩序,使某些事物得以顯現為重要,而另一些則退為背景甚至不可見。換言之,在我們「感受到」某物之前,它早已被允許進入感知的舞台。

然而,若僅止於此,便容易得出一個過於封閉的結論:觀眾只是被動地在既定框架中感受,被安排去感動、被引導去理解。這樣的理解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感知不可能完全可控的。即使在最精密的策展結構之中,仍然存在著鬆動、偏移與錯置的可能。

正是在這個縫隙中,「在場性」才真正開始運作。某件作品之所以對你而言「強烈地在場」,未必因為它被策展人指定為焦點,而可能來自一種難以預期的遭遇:一段個人記憶被喚起,一種身體節奏被觸動,或只是光線在某個角度下產生了異樣的凝視。此時,在場性不再只是被分配的結果,而成為一種在結構之中生成的事件。

這裡,「氛圍」扮演了關鍵角色。它不是單一物件的屬性,而是瀰漫於空間中的強度場,是光線、聲音、距離、他人身體與節奏交織而成的整體質感。策展可以設計氛圍,但無法完全掌控它的效果。因為氛圍一旦生成,便會在觀眾之間流動、擴散,甚至彼此感染。某種靜謐可能被一個人的駐足放大為集體的凝視,一種興奮可能在人群中迅速擴張為共享的節奏。

也因此,可以說:在場性並非單一對象的屬性,而是一種在氛圍中被放大的顯現效果;而氛圍,則是讓多重在場性彼此疊加、相互增幅的條件。換句話說——在場性,是氛圍的顯現結果;氛圍,是集體在場性的乘數。

這樣的理解讓我們重新思考畫展的政治性。它不僅存在於「誰被展示」這一層,更存在於「什麼變得可能在場」的動態過程之中。當觀眾在既定的感性配享中,無意或有意地偏離預設路徑,使某些原本邊緣的事物突然獲得強烈的在場感時,一種微觀的再分配便已發生。這不必然是宏大的對抗,而可能只是一次停留、一個回望、一種不合時宜的感動。

因此,所謂「純粹的感受」并不是無條件的。它既被結構所支撐,也在經驗中不斷逸出結構。畫展不只是觀看的場所,更是一個在場性被生產、被競逐、也被重新書寫的場域。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或許可以說:每一次走進展場,並不只是去看作品,而是在一個被配置的世界裡,參與一場關於「何者得以在場」的持續協商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December 26, 2025 at 10:00pm

[愛墾研創]從「興觀羣怨」到存在的開顯——以陳世驤與海德格爾為軸線,重思舞蹈文創的抒情本體

引言:舞蹈文創,何以不只是「復原」?

當代「舞蹈文創」的討論,多半停留於造型、服飾、舞譜或歷史圖像的復原層次,彷彿只要將古代舞蹈「再現」於舞台,文化便得以延續。然而,這種理解隱含了一個未被反思的前提:舞蹈被視為一種可被保存、複製的「物」,而非一種正在發生的存在經驗。

若我們回到陳世驤先生對中國文學「抒情傳統」的根本判斷,便會發現另一條理解舞蹈的路徑。陳先生指出,中國文學自《詩經》以來,並非以敘事或戲劇為核心,而是一種以音聲、節奏、身體感為中介的內在情志自白;「詩」本身即是唱文,是情感隨聲而出的存在行動。正是在此意義下,《詩大序》所提出的「興、觀、羣、怨」,不只是詩歌功能的分類,而是中國抒情傳統對「人如何在世界中表達自身」的整體理解。

若再將此一傳統與海德格爾的存在哲學並讀,舞蹈便不再只是藝術史的對象,而成為一種存在如何被開顯(Erschlossenheit)的方式。舞蹈文創的真正課題,於是轉化為:如何讓古代舞蹈所蘊含的抒情存在方式,在當代重新發生?


以下,將以「興、觀、羣、怨」為結構軸線,結合陳世驤的詩學詮釋與海德格爾的存在論視野,重新思考龜茲舞蹈及其當代文創的可能性。

一、舞蹈不是技藝,而是「興」——世界如何被身體喚起

在陳世驤對「興」的字源與詩學闡釋中,「興」從來不是附屬的修辭手法,而是一種極為原初的抒情狀態:由外物的觸發,使內在情志隨音聲、節奏而上舉、舞動。正如他所指出,「興」在字形中已包含上舉、騰動、群舞的意味,顯示抒情本身即帶有音樂性與身體性。

若將此理解移植至舞蹈,便可說:舞蹈本身就是「興」的完成形態。舞者不是在表現情感,而是在身體與物象的交會中,讓一個世界被召喚出來。

這一點,與海德格爾的「在世存在(Dasein)」觀念形成深刻呼應。人在世界中,並非作為旁觀主體,而是總已經被捲入一個意義網絡之中。舞蹈,正是這種「被世界觸動、並回應世界」的動態顯現。

以龜茲飄帶舞為例:飄帶的飛揚不是視覺效果的堆疊,而是風、氣息、身體與節奏在同一時刻相互感應。舞者並非操縱飄帶,而是在與風共振;世界,正是在這一振動中被「興」起。

因此,舞蹈文創的關鍵不在於複製舞步,而在於重新設計能夠觸發「興」的場域——使觀者重新進入身體、物象與世界彼此喚起的節奏之中。

二、舞蹈是一種「觀」——以身體方式理解世界

《詩大序》所言之「觀」,並非視覺性的觀看,而是「由事象而觀其義」。陳世驤指出,中國詩學中的「觀」始終與抒情主體相連,是情感在世界中的折射,而非冷靜的分析。

海德格爾同樣提醒我們:世界不是物件的總和,而是一個早已具有意義結構的生活場域。舞蹈正是透過身體,使這些原本隱而不顯的意義得以顯身。

龜茲花巾舞的價值,正在於其日常性。它並非宮廷奇觀,而是衣物、勞作、風土與身體節奏的自然延伸。透過舞蹈,古人的生活世界被「打開」,讓觀者得以以身體理解另一種存在方式。

若舞蹈文創僅止於視覺奇觀,則「觀」便退化為消費;唯有回到生活經驗的層次,使舞蹈成為理解世界的入口,「觀」的抒情功能才得以恢復。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December 26, 2025 at 4:20pm

三、舞蹈是「羣」——抒情存在的關係性聚合

在此,我們需要對「羣」作一層擴展性的理解。

傳統上,「羣」常被解釋為群眾同樂;但若依陳世驤的抒情傳統觀點,「羣」更深層的意義,在於抒情不屬於孤立的主體,而總是在一個關係網絡中生成。詩的力量,不在於個人情緒的宣洩,而在於使諸多相關的情感、物象、聲音與身體節奏形成一個「羣集」。

這正與海德格爾所謂的「共在(Mitsein)」不謀而合。人之存在,本質上即是與他人、與世界共同存在。

龜茲繩舞、鼓舞、蘇幕遮等群舞形式,正是這種「羣」的具象化:繩不只是道具,而是關係本身;鼓點不是節奏,而是共時性的生成;城市在節慶舞蹈中,成為被重新建構的共享世界。

當代舞蹈文創若真正理解「羣」,便應超越舞台展示,轉而創造可讓觀者參與、共振、生成意義的儀式性空間,使文化不只是被觀看,而是被共同經驗。


四、舞蹈亦是「怨」——
祈願、訴求與存在的溫柔抗議

最後,「怨」的概念也需重新理解。

在陳世驤的視野中,「怨」並非單純的憤懣,而是抒情主體對世界失衡狀態的回應,是情志在壓抑中的流露。若再向宗教與儀式層面延伸,「怨」亦可被理解為對命運、苦難與不可知者的訴求與祈願(願)。

海德格爾指出,人之所以能觸及存在,正因為人會焦慮、驚異、疑問。這些情緒使世界的日常結構出現裂縫,讓存在顯身。

龜茲碗舞、盤舞所呈現的供奉與布施,正是在這一層次上運作:舞者以身體向神聖舉起光與花,既是祈禱,也是對有限生命的回應。這不是悲情,而是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存在抗議。

若舞蹈文創能讓觀者感知這層「怨」——生命的有限、苦難的存在、願望的懸置——舞蹈便不再只是文化展示,而成為直面存在的藝術行動。


結語:舞蹈文創,作為抒情存在的再開顯

綜合而言,從陳世驤的抒情傳統到海德格爾的存在哲學,我們可以得出一個關鍵結論:舞蹈不是被保存的文化物件,而是一次次使世界得以顯現的抒情事件。

真正有生命力的舞蹈文創,不在於形式的忠實再現,而在於是否能讓「興」重新發生、「觀」重新開啓、「羣」重新聚合、「怨」重新被聽見。

當舞蹈再次成為人與世界相遇的方式,文化,才真正活在當下。


延續閱讀:
[愛墾研創·嫣然] 舞蹈不是「文化標本」或「歷史物件」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November 28, 2025 at 8:34pm

丹納《藝術哲學》~~唯有佛蘭德斯人與荷蘭人為了形式而愛形式,為了色彩而愛色彩;這種意識至今存在,他們的別具風光的城鎮和裝飾優美的屋子就可證明;而在去年的國際博覽會上,你們也曾看到,真正的藝術,擺脫哲學意向、不走文學道路,能夠運用形體而不受拘束,用顏色而不流於火爆的繪畫,只存在於他們和我們國內。引自第三編· 尼德蘭的繪畫)

無論什麼時代,理想的作品必然是現實生活的縮影。倘使我們觀察現代人的心靈,就會發覺感情與機能的變質,混亂,病態,可以說了肥胖症,而現代人的藝術便是這種精神狀態的複製品。引自章節:第四編 希臘的雕塑)

真正的藝術最高典範,應該是在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一種更為純淨的空氣,一種更為天然、更為樸素的文化。有一個更平衡更細膩的種族、一種與人性更合適的宗教、一種更恰當的體育鍛煉。古希臘人曾經建立了一種更高雅的典型,在清明恬靜中更豪邁、更莊嚴,動作更單純、更灑脫,各方面的完美顯得更自然。引自第五編·藝術中的理想)

正當大家不再重視肉體的力而轉到感情方面去的時候,正當音樂興起的時候,繪畫結束了。(引自第二章·特徵重要的程度,274頁)

有一種超乎一切之上的動力,就是愛;因為愛的目的是促成另外一個人的幸福,把自己隸屬於另外一個人,為了增進他的幸福而竭忠盡智。你們一定承認愛是最有益的特性,在我們所要建立的等級上顯然佔著第一位。我們看到愛的面目就感動,不論愛采取什麼形式,是慷慨,還是慈悲,還是和善,還是溫柔,還是天生的善良;我們的同情心遇到它就起共鳴,不管它的對象是什麼:或者是構成男女之間的愛情,一個人委身給一個異性,兩個生命融合為一;或者是構成家庭之間的各種感情,父母子女的愛,兄弟姊妹的愛;或者是鞏固的友誼,兩個毫無血統關係的人互相信任,彼此忠實。愛的對象越廣大,我們越覺得崇高。因為愛的益處隨著應用的範圍而擴張。(引自第三章·特徵有益的程度,296頁) 

在這個階段上,人改變了容貌,充分顯出他的偉大,他有如神明一般無所不備;如果他的精神,他的力量,他的仁慈還有所限制,那是以我們(現在)的目光、觀點而論。在他的時代他的種族看來,他並沒有限制;凡是他的幻想所能想像的,都靠著信仰實現了。人站在高峰的頂上;而在他旁邊,在藝術品的峰頂上,就有一批崇高而真誠的作品,勝任愉快地表現他的理想。(第三章·特徵有益的程度,陳明發藏書 391頁)

愛墾编註:佛蘭德斯人(也稱弗拉芒人,荷蘭语Vlamingen)是比利時的兩大主要民族之一,佔比利時人口的約60%,主要居住在比利時的佛蘭德斯地區,說荷蘭語(佛蘭芒語)。他們屬於日耳曼民族的一個分支,族源與荷蘭人基本相同。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November 23, 2025 at 7:39am

[愛墾研創]司湯達《紅與黑》的文學價值

司湯達(Stendhal,原名亨利·貝爾(Henri Beyle)的長篇小說《紅與黑》(Le Rouge et le Noir, 1830)是十九世紀法國現代小說的重要里程碑,其文學價值可從人物心理刻畫、社會批判、敘事技巧與現代主義傾向四方面來說明。首先,在人物塑造上,主人公于連(Julien Sorel)並非傳統英雄:他出身寒微,聰明而野心勃勃,對宗教與社會規範既利用又反感。司湯達以細膩的筆法描寫於連內心的矛盾、野心與虛榮,呈現出複雜的心理動機——既渴望向上流社會致敬、又對偽善充滿輕蔑。這種內在衝突的刻畫,無論在細節心理描寫或行為動機的文本鋪陳,都顯示出小說對人性細節的關注,為後來心理小說(psychological novel)奠定範式。

其次,作品是一部深刻的社會寓言與政治諷刺。標題中的「紅」常被解讀為軍服與革命榮耀的象徵,「黑」則指教士的服色與宗教權威;小說通過于連在軍界與教會之間的漂泊,揭示了拿破崙時代後法國社會的價值混亂與階級封閉。司湯達以冷峻觀察力描寫資產階級與貴族社交的虛飾,指出社會流動通道被權勢與門第所阻,個人的上升往往靠投機、迎合或人格妥協。透過此種社會觀察,《紅與黑》不僅是一個人的悲劇,也是對十九世紀法國社會結構的文化診斷

第三,敘事技巧上司湯達融合了現實主義的細節與浪漫主義的激情,卻同時走向一種冷峻諷刺與反諷的語氣。作者時常以旁白介入、評語式的注釋或直接對讀者發話,這種「作者-敘事者」的穿插,使小說既有歷史與理性觀照,也保留個人情感的強度。此外,司湯達在時間處理、場景切換與人物心理流動上顯示出高度的節奏感:高潮的鋪排(如於連被捕、審判、與瑪蒂爾德的情感對峙)既合乎戲劇化需要,也不失內心動機的連貫性,營造出緊湊而富層次的閱讀體驗。

再者,從現代文學史的角度,《紅與黑》可視為通往現代小說的橋樑。它強調個體心理、社會環境與歷史力量之間的張力,這種「個人—社會」互動的呈現,影響了後來巴爾扎克、福樓拜等現實主義作家,甚至對二十世紀的心理小說與存在主義文學產生迴響。司湯達對情慾、權力與虛榮的坦率描寫也突破了當時社會文學的保守界線,為小說語言注入更真實、複雜的人性觀。

最後,文學意義還包括語言與道德探問層面。《紅與黑》不是純粹的說教小說:它在審判與處罰的敘事中,留下道德的模糊地帶,讀者既能同情於連的遭遇,也被迫面對其錯誤與傲慢。這種多重倫理視角促使讀者反思正義、虛偽與個人責任的界限。總之,《紅與黑》之所以能成為經典,在於它以細緻心理、深刻社會觀察與創新的敘事手法,提供了一幅兼具時代批判與人性洞察的文學圖景——既是十九世紀法國的社會肖像,也是對現代小說技巧的重要貢獻。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July 17, 2025 at 9:34pm

愛墾APP:識蘊~引用文獻:識蘊延續生命意義

聖嚴法師指出,五蘊不僅是身心現象的總匯,「識蘊是心王」,具備認知、分辨作用,是將精神與物質結合的心理中心 (cybermonastery.org)。

他進一步說明:

「識蘊是心王及心所…能分別、認識…識蘊凸顯了…(一)了別、(二)執持」 (shidaoyi.blogspot.com)。

這與經典對識蘊的描述一致:受——體驗,想——識別,行——意念,識則負責「認知判斷、生死續命」,將因緣心理延續至下一生 (buddhism.lib.ntu.edu.tw)。

與情動理論的共鳴與差異 1.共鳴點:生命持續性中的「前意識力量」~識蘊被視為一種非我,卻驅動業力與生命延續的心理力量,與情動理論所強調的「pre-conscious affect」(預意識情動)相類比 (shidaoyi.blogspot.com)。除了後來的情緒與認知結構(emotion/consciousness),識蘊同樣是非意識但具驅動力的生命流動力,兩者在結構功能上有驚人契合。

2.關鍵差別:生命因緣 vs 情感強度

佛教識蘊 情動理論(affect theory)
功能定位 生死流轉的動力、業力聚合與轉化 身體對刺激所產生的預意識振幅
結構基礎 五蘊系維中最後一環,覺知/業力整合中心 神經、生理強度先於形式認知
終極意義 維系輪回繼續,直至覺悟涅槃為止 不在於輪回,而在於情動如何形成社會/身體關系界面
解脫路徑 觀照五蘊、斷除識蘇——涅槃解脫 識別並反思情動結構,但主張感知本身仍然帶動力與開放性


綜合分析~識蘊與情動理論都揭示了生命「非意識但強有力」的先行結構。識蘊關注的是生命的持續、業力與再生;情動理論則著眼於身體的觸發、環境的影響、社會的場域。它們都指出:很多力量是在「有意識之前」作用的,只是一個偏向「輪回與習氣延續」,另一個偏向「情感身體如何被調節與感知」。


結語:可否融合應用?~這種關聯為我們提供了新的思考路徑:文創者可借識蘊意象,創作探討「主體不是唯我,而是由情動驅動的再生動力」的主題作品。情緒研究者可借鑑識蘊結構,更全面理解情感中那些超越個體的,」集體業力「或「歷史情感遺傳」成分。當下詩學與生命哲學可借由識蘊與情動的共振,探討身體、社會、生命循環之間的詩學敘事。當下詩學與生命哲學可借由識蘊與情動的共振,探討身體、社會、生命循環之間的詩學敘事。

Comment by 絲經 庫 on April 21, 2025 at 5:41pm

陳明發·馬中契合:新「黃金50」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於4月15日(周二),傍晚6時30分抵達馬來西亞,16日行程主要是和最高元首和首相會晤,17日早上離開大馬,完成3天國事訪問,然後啟程到下一站柬埔寨。

這是習先生第二度官訪馬來西亞。社媒上有篇廣泛流傳的帖子,替華商-華團惋惜:你們怎麼這回不像2013年那次受重視?

當我想到,在過去12年間,又新添了多少的對華社團,怎麼都沒可扮演的角色?那篇帖子更耐人尋味。

我的理解是,習先生前回是應時任首相邀請而來,政治人物有政治人物的議程與安排;而這趟,則是回訪最高元首蘇丹依布拉欣去年的大陸行。

再說,眼下面對美國關稅壓力,策略伙伴關係內部的互相洽談與觀察,恐怕才是重頭戲。

是的,我17日在社媒用了「互相洽談與觀察」這修辭。

而根據媒體18日的報導,習先生在續程往柬埔寨訪問時,则用了「雙向奔赴」一詞。

中國領袖有本身一套務實的修辭學。不少所謂自由世界的領導人,事無大小都習慣了張口就來。對此能領悟多少,是自求多福了。

在習近平眼中,中柬關係,除了充满「雙向奔赴」的激情,更有具體(政治、產能、農業、能源、安全、人文)「鑽石六邊」合作框架。

而在馬来西亞方面,新華社的快訊最簡練了:習近平會見馬來西亞最高元首:我願同易卜拉欣最高元首一道努力,引領中馬關係長期穩定發展,共同打造高水平戰略性中馬命運共同體,譜寫睦鄰友好、團結合作新篇章,開啟中馬關係新的「黃金50年」。

馬來西亞曾是「一帶一路」65個伙伴國最優先伙伴,而2018年以後的情況,明白者自然明白。

覺得自己明白還不够者,不妨關注最高元首和習近平會晤時提到的合作重點,特别有關文化的部分。隆新高鐵、森林城市等部分的故事?已不是2013年時候的氣候。

文創教懂我們什麼是像徵,理解大環境時才可能有多幾個角度,多幾個實在的抉擇。不是「見仁見智」一語就打發掉一切。

所謂文創,回到文化,就是不離文史哲;元首殿下說馬中要加強文化合作,最大的資源无疑便是我們共同的歷史與哲學。

這新“黃金50”,如何結合上;人文科技-藍綠數旅經濟;東盟-中國命運共同體與青年一代相知相親等議程?除了“来者可追”,還要自問一句:我們是繼續「互相洽談與觀察」;還是“雙向奔赴”?(18.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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