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之後,由安德烈駕駛的藍色雷諾,謹慎地開出租車公司的停車場。“就是那輛。”帕拉多說道。“快,不要跟丟了。” 

兩輛車轉到鐵道橋下面,開火車陣之中,跟著路標駛向A7高速公路。在雷諾車里,安德烈小心地開著,試著讓自己習慣當地的駕駛技術。每當他離開一段時間、再回到法國開車時,他總是很不舒服別人的超速、隨意變更車道,以及後面總是有輛車子緊咬著他的排氣管,等待千鈞一發的時機超車。等到他們經過亞威農機場,開上較寬廣的高速公路之後,他的肩膀才放鬆下來。 

露西和塞魯斯靜默不語,不時受到差點擦撞和憤慨的喇叭的驚嚇。“我搞不懂這些傢伙,”露西說道。“他們在趕什麽?你跟我說這里很好、很安靜、讓人昏昏欲睡的。”

 

一輛小型雪鐵龍突然搶到他們前面,安德烈急踩煞車板。“是基因的關係,露露。所有的法國人天生就有一隻肥大的右腳。專心欣賞風景。不要看路上的汽車。” 

他們仍然往南行,帕拉多的車在他們後面,保持舒適的距離,下午的太陽光彩奪目地一寸寸落入地中海。即使是在包得緊緊的車子里面,他們依舊可以感受到外面的熱度,原因是筆直伸入蔚藍天空的石灰巖群山,具有烘烤的特性。在接近艾克斯市時,他們看到陡峭、雄偉的聖維多山,塞尚對這座山情有獨鐘。 

他們慢速駛入艾克斯市的車流當中時,安德烈打開窗戶,感覺到空氣中的清新,微風把米拉波林蔭大道盡頭壯觀、精致的噴泉水花,送入車內。“我們已經抵達了,各位先生女士,”他說,“法國最美麗的街道。”他們進入長長的隧道:涼爽而綠意盎然,由林蔭大道兩旁懸鈴木的枝葉所構成。“好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過我好像記得一間飯店……對了,在那里。‘尼格麗卡’這間如何?”

 

帕拉多看著他們把車鑰匙交給門僮,帶著行李走入飯店。給他們五分鐘的時間,以確保他們住到了房間,他把車資付清,在飯店對面找到一條長凳。他正在納悶到哪邊去租車時,口袋里的電話響了起來。 

“帕拉多?你在哪?”霍爾茲的聲音軟弱無力。 

“艾克斯市。他們五分鐘前住進飯店。” 

“有沒有跟別人碰面?”

 

帕拉多不耐煩地搖頭。“我的眼睛看不透石墻。等一下,他們出來了。還是三個人。”他看著他們沿著街道走去,暫時沒出聲。“OK,他們正在進入一家咖啡廳。待會兒再打給你。”帕拉多發現咖啡廳非常擁擠。服務一定很慢。在瞥到服務生端著好幾杯冰涼的金色啤酒時,他舔了舔嘴唇,接著出發去找租車店。 

塞魯斯到里面打電話給法蘭岑時,露西和安德烈正在觀察“雙男孩”露台上的其他顧客——在一天的辛勤之後,觀光客和當地的生意人正在放鬆心情,還有大學生在度過沒什麽工作的一天之後,也在那邊放鬆心情。露西對咖啡廳里的學生很感興趣,其中有一些人,就如安德烈所說的,長得非常好看:調情、歡笑、賣弄太陽眼鏡和香煙、經常站起來做些例行性的擁抱。 

“那些人根本不像大學生,”露西說道。“他們是親吻高手。你看看他們。”

 

“露露,他們的課程有教授這個技巧,他們的主修是吻功。你要喝什麽?” 

他們點了飲料,看著人行道上潮水般的臉孔來來去去,路人的凝視與咖啡廳桌子的凝視在空中接觸,是懶散的好奇心持續而閑適的交會。安德烈對著露西微笑;為了不想錯過任何事情,她那專注的臉孔如雷達掃瞄器般,不斷地從一邊移向另一邊,收入所有的訊息。他以雙手托住她的下巴,把自己的臉靠向她的。“記得我嗎?”他說。“跟你一塊進來的那一位?” 

“天哪,”塞魯斯說道,此時他跟服務生同時到達。“這一定有傳染性。我旁邊的電話亭里有一對男女根本已經粘在一塊了。他們還在那里。啊,青春真好!”他坐下來,拾起眼鏡。“好了,都談好了。我們會在鄉下跟尼可在一間叫做‘雙輪馬車’的餐廳會面,大約半小時的車程。他會和一個他稱為女朋友的小姐一起來。”他喝下大口啤酒,滿意地擦擦嘴。“今天晚上應該很有意思。”

 

露西滾動眼珠子。“又一個寶貝。簡直到處都是。” 

“我想我們只好隨機應變了,”塞魯斯說道。“你們覺得如何?不過我想要跟他把事情攤開來談。我認為是時候了。” 

他們討論了各種可能性:法蘭岑到底有沒有畫那幅畫(相當可能);他跟霍爾茲的關係是不是夠穩固(這點塞魯斯很懷疑);法蘭岑認不認識狄諾伊;他知不知道原畫的下落等一大堆問題,但沒有答案。最後他都同意塞魯斯說得對,是他們老實說的時候了。

 

黃昏的第一道紫霞,把米拉波林蔭大道轉變成燈火通明的洞窟。學生們開始離開咖啡廳,去追求夜晚的教育機會。散步的情侶,手牽著手,駐足於餐廳外頭所展示的菜單前。帕拉多站起身子,揉揉隱隱作痛的屁股,離開長凳,跟蹤走回飯店的三個身影。 

“你們可以看出來,為什麽塞尚那麽喜歡畫它,對不對?”塞魯斯說道。“瞧瞧那個。太美妙了。”他們在D17公路上朝東行駛,聖維多就在左邊,它的高峰映照著夕陽餘暉,較低的山坡已經籠罩於陰影之下。突然之間,整座山全暗下來了。雖然他們才離開艾克斯市沒幾英里,除了遠處農舍的激光之外,人煙少得可憐。路上的車子也不多——偶爾會有沒開燈的拖拉機呼啦呼啦地駛回家,以及對面方向飛馳的汽車呼嘯而過。另外還有跟在他們後面的一對頭燈,對法國的駕駛來說,所保持的距離似乎不尋常的遠,後照鏡上幾乎顯現不出來。 

帕拉多靠在椅背上,雙手緊握方向盤。這就對了。在鄉下,他成功的機會就大上許多。他很想飄到他們旁邊,把他們逼離路面,然後使用已經在他的胳肢窩下磨出洞來的手槍,把問題解決掉;不過他的專業修養抑制了衝動。耐心,布魯諾,耐心。他們不會再開多遠,要不然就會把行李帶在身邊。只要他們停車,便可以送他們上西天。

 

“你確定我們走對路嗎,塞魯斯?這里不像是美食天堂,而我知道尼可的嘴很挑的。”安德烈一個大轉彎時減慢速度。 

“他說我們可以在D17公路旁看到招牌。你瞧,那邊寫了什麽?” 

是一根木頭柱子,撐著一塊上有紅、白、藍色字的招牌“雙輪馬車”。老板在這里吃飯。有根箭頭指向一條小路。塞魯斯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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