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的奇女子弗里達,正整裝上路去見死神,時逢她的畫展開幕。救護車把她送到美術館,送到預先架好的一張床上。床有四根帳柱,掛上丈夫迪戈的照片,還有斯大林和馬林科夫的照片。 

一面鏡子映出她的臉,帳頂垂掛下的紙骷髏,與她的臉在一起晃動。幾百名朋友繞著床和唱民歌,她也輕聲跟上去。 

夜深,她愛著的這個世界,空氣漸漸稀薄。

 

她馬上要上路,正在上路了。 

夠了,那張畫上,有一頭中了許多箭的人臉鹿。不止一次從窗外的黑色中躍入我的臥室,立在我床對面空白的墻上,靜靜地。弗里達,親愛的弗里達,我也像你的父親一樣叫著你。 

你的笑,不懂的人,覺得是神經質。其實神經質又有什麽不應當。我想到我的笑:我的笑像叫喊。唯一不同的是,你用色彩,我用語言。

 

你的畫,幾乎全是自畫像。人們說你自戀成狂。他們不知道,尋找現實中的自我,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而我也不得不一次次在書里尋找自己,我的身份,我的認同,我的今生來世。有時候我不得不創造別人來回看自己:此時此刻我注視著你,實際上是看一面鏡子。 

你遭到一難又一劫,六歲患病左腳彎曲,落個殘疾;十八歲遇車禍,僅以身免,此後重病不斷。可上帝給了你一個健全的家,沒有讓你遇見人獸相食的日子。你沒有恐懼地蜷縮在床底下,聽坦克隆隆、軍艦的炮鳴,子彈的颼颼聲仿佛在耳邊頭髮絲間穿過。你也沒有時時擔心被家人遺棄,突然發現身世來路不明,不得不離家出走。也是十八歲,一個女人最美的時刻,這樣的成長必須選擇一條與芸芸眾生絕不一樣的路——受苦的路。肉體與靈魂同時落入沸水,是生命受盡折磨的體驗,也是藝術想像奇異的體驗。做愛,洗澡,做愛——只有我知道這只是你自嘲的一種方式。

 

只是,你仰望藝術天際的目光是那般溫情,帶著晶瑩的淚光。 

“誰會說那些斑點是生活的,是幫助人生活?那是墨水,是血腥味。”我知道你會這麽說。你盡自己所能逃離這個世界。對了,我們這樣的女子,一生都擺脫不了逃離病:自由是我們的空氣,我們每天喝的水,是實實在在的必須。 

我無法描寫你,因為在這個夜里我就是你。準確地說,你不得不自殘的那種願望就在我的心里。我在那一年,第一次看見你的畫時,就嗅到死神的氣息,然後我接近了死神,讓人砸壞了我的房門,進入白色的救護車、異鄉冰冷的醫院。

 

誰在自殺?

 

“你在自殺”,所有你的畫,你的語言,甚至你的詩,在你的眼睛里變成一筆筆畫上的樹枝,根莖分明,無花無果,樹枝駁雜,如散亂的頭髮。此時,帶著記憶的水波正在一層層漫過你。我還沒有來得及成為你,你已經成為我:在藝術的祭壇上,我們是祭祀者,我們是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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