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瑜:祖先記憶、家園像徵與族群歷史(4)

在各地流傳最廣的還有腳趾甲復形、背手、解手的傳說。官兵強迫聚集在大槐樹下的人們登記,每登記一個,就讓被遷的人脫掉鞋,用刀子在每只腳小趾上砍一刀作為記號,以防逃跑。官兵強迫百姓登記後,為防止逃跑,把他們反綁起來,然後用一根繩聯結起來,押解著移民上路。由於移民的手臂長時間捆著,胳膊逐漸麻木,不久,也就習慣了,以後遷民大多喜歡背著手走路,其後裔也沿襲了這種習慣。在押解過程中,由於長途跋涉路上就經常有人要小便,只好向官兵報告:“老爺,請解手,我要小便。”次數多了,這種口頭的請求也趨於簡單化,只要說聲:“老爺,我解手。”就都明白是要小便,此後,“解手”便成了小便的代名詞。

 

在前述河南安陽的傳說中,被遷農民多把自己初生子女的雙腳小趾咬裂,以示紀念,這是一種主動的說法。另一個《小腳趾的傳說》是說洪洞大槐樹的遷民中有劉姓三兄弟,為了解救三姐妹,殺了官差,只好分道逃走,為了以後辨認方便,臨別之前用石頭在腳趾上砸下印記,日後他們分別落戶到河北的安次、通州和武清。 另一個故事《雙趾甲》則說這是軒轅黃帝子孫的特征,而黃帝是洪洞縣孫堡人。(11) 

此外,關於遷民定居的傳說也不少,如《一家莊的故事》等。(12)

 

以上傳說,在各地流傳甚廣,它們與地方風物及歷史相聯系,數量以千百計,但版本大致相同。此外其共同點,一是粘連著許多後代文人學者的觀念和意識,二是除了腳趾甲復形、背手、解手的傳說等外,與洪洞大槐樹移民本身的關係非常勉強。而恰恰是這些傳說,構成了“洪洞移民”後代的祖先故事。(13)

傳說由於其世代傳承的特性,決定了它的非個人性或群體性,而移民傳說的內容本身亦加強了這一特點。在這里,我們當然可以發現傳說如何通過傳奇性的故事成為集體記憶的重要渠道;我們也可以發現集體的歷史記憶,盡管記憶的歷史並不見得一定是傳說中的主要情節或母題,但卻會發現其他重要的歷史側面,從而證明保羅·康納頓(Paul Connerton)關於“歷史重構不依賴社會記憶”論斷的片面;(14) 更為重要的是,我們還可以發現,一方面正如哈爾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所說,記憶是由社會所建構的,個體記憶依賴於集體記憶的框架,(15) 另一方面我們也看到了集體記憶影響、甚至取代個體記憶的過程——當然,或許還可以看到在這個影響、取代的過程中個體記憶的殘留物。 

  

二 集體記憶之二:大槐樹移民之族譜記錄 

  

在中國社會史、特別是宗族歷史的研究中,族譜是一種非常重要的資料,但近年來的研究也證明,它同時也是需要慎重對待的一種資料,因為它在不斷的續修、重修過程中,成為重構宗族歷史或社區歷史的重要工具。在關於洪洞大槐樹移民的論著中,族譜成為最重要的文字記錄或史料依據,民國時便有人感嘆其“但不見諸史,惟詳於譜牒”。(16) 相對於傳說,族譜似乎是更為可信的史料,又由於許多族譜系根據家族墓地所立碑記整理而得,因此洪洞大槐樹移民一事,似乎便成為一樁鐵案。

⑨ 參見張玉吉等編:《洪洞古大槐樹誌》,第137—138頁。

⑩ 張林講述,劉潮林搜集整理。鄭一民、安勇編:《燕王掃北》,第280—284頁。

(11) 楊鶴高講述,張俊青搜集整理。《燕王掃北》,第276—279頁。

(12) 參見張玉吉等編:《洪洞古大槐樹誌》,第140—142頁。

(13) 當我進入大槐樹網(http://htdhs.com.cn)時,閱讀了來自各省移民後代的來信,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基本一致,傳說故事也雷同。

(14) 保羅·康納頓:《社會如何記憶》,納日碧力戈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0頁。

(15) 莫里斯·哈爾布瓦赫:《論集體記憶》,畢然、郭金華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71、292頁。

原题《祖先记忆、家园像徵与族群历史——山西洪洞大槐树传说解析》
(收藏自 《爱思想平台》2019-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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