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故事照亮未来》競爭(下)

 

情報工作最艱難的部分、情報工作最複雜的部分, 就在這里。唯有將自己放到敵人的位子上, 用敵人的感受、敵人的邏輯來看待世界, 才有辦法準確解讀敵人行為釋放出來的微妙訊號。可是太過於投入敵人抱持的世界觀中, 情報員還能對自己國家的立場、利益, 毫無疑惑、毫不保留地效忠嗎?為什麽情報史上有無窮多的反間、反反間故事?那不只是策略、權謀, 更反映了情報員現實、具體的精神分裂生命困境, 他們常常不再知道什麽時候是自己, 什麽時候化身成為敵人, 我們以為再簡單不過的敵我驗證, 在他們卻是日日必須痛苦面對的挣扎。

 

競爭, 為了要戰勝對方、壓制對方, 常常迫使我們變得跟我們的競爭對手愈來愈像。"全盤西化論者", 是主觀選擇要向對手靠攏, 以對手的形象再造自我, 情報員則是被客觀的工作要求, 潛移默化改變了, 可能再強悍的主觀抗拒, 都改變不了如此的現實。

這是競爭的內在精神之一, 當我們選擇什麽樣的人做競爭對手, 也就意味著我們被推拉著朝他們接近。對手是不容許我們忽視的人, 於是對手的所作所為, 也就直接間接改變著我們。

 

以前的聯考, 最壞的地方就是將所有的學生全部納入單一的競爭場域里。沒有人可以選擇不在這個場子里競爭, 不在這個場子里求勝。其必然的效應是:讓每一個受教育的人都不得不和別人、和那些競爭對手們, 愈來愈相像。不只是讀同樣的課本, 回答同樣考題, 用同樣標準計算分數, 到後來一定導致用同樣方式上課、讀書、學習、預備考試。誰成績好, 別人就一定抄襲模仿他的方式來追求學業成就。標準答案加上高度競爭環境, 扼殺了所有多元的可能性。一旦成了"學生", 就沒有了自己個性與智慧單獨發展的可能, 必須亦步亦趨地被安排去走那經過反復試驗、證明過的"成功道路"。

聯考沒有了, 但是聯考塑造的最大罪惡依然陰魂不散。今天的教育者與受教者, 都還是一樣活在競爭的心態中, 視競爭為教育過程中的必然。老師們訂定了遠比過去複雜好幾倍的評量辦法, 錙銖必較地算各種成績, 最終畢竟還是要排出一個量化數字, 來代表小孩的能力。家長們往往不那麽在意自己的小孩真的學到什麽, 有能力學習什麽, 比較在意和別人競爭的態勢下, 小孩在什麽樣的位置。也就是說, 不是真正要自己的小孩好, 有別人沒有的特別能力, 而是要他在共同領域里比別人好, 自己好不夠, 最好是別人都沒那麽好。換個角度看, 自己的小孩不好有時也沒關係, 只要別人的小孩更差就可以了。

 

教改失敗, 最失敗的是趕不走"競爭"價值一直在教育領域里糾纏。競爭仍然是我們教育的首要概念, 那麽競爭造成的同質同化效果, 也就不會消散, 那麽我們小孩受完教育, 也必定還是沒有個性、缺乏創意, 當然無從領悟、無從發揮個性、無法追求自我過程中帶來的快樂。

競爭之為害, 大矣!最大的吊詭, 臺灣的大人們在教育上再那樣強調競爭的話, 那麽未來如此受教育長大的下一代, 恐怕就很難在世界上保持什麽樣的競爭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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