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寶德《風情與文物》日本人視藝術為社會公器

我深為感動,以所展文物看,這位企業家應屬於中小型者,並沒有收藏一級古物的能力,居然以其所好,闢室展覽,既不出賣,又不收費,可以反映日本人把藝術視為社會公器的態度。

日本企業界這樣熱中於藝術,確實是日本民族浪漫性格的反映,日本是不折不扣的藝術的民族。他們不分階級與貧富,人人都愛美的東西,甚至平凡的生活用具,環境中的點點滴滴,都有人費心機去美化一番,對於美術,他們更是抱著崇拜的心情。世界上恐怕只有日本人會花幾萬元買隻茶杯使用,也只有日本人的住家中有固定的懸掛字畫的位置、擺設陶瓷或插花的位置。日本人的愛好整潔,是國人所熟知的了。


在過去,每到日本訪問,感到他們庭院中的林木之美,不免覺得是地理環境所賜。我以為臺灣居於亞熱帶,草木茂盛,能生長的樹種大多呈現盎然的生機,因此其外形綿密有餘,優雅不足;而日本居於溫帶,又受海洋氣候的滋潤,樹木成型較收斂,又有含蓄之美。這樣的解釋似乎也有一點道理,但事實上並不盡如此。


日本人整理庭院的樹木,與我們整理盆栽是一樣的。他們的每一棵樹都是盆栽,都要經過園藝家的整型,與不斷的剪裁。為甚麼一棵松樹在臺灣只是一枝直挺的樹幹,輻射出枝葉,而日人的家中院子裏的松樹會彎曲有致,擺出一副日本畫中古松的姿態呢?因為他們的松樹是天然的力量與藝術家眼光相結合的產物。這使我想起,我國在唐宋的時代,樹木是被視為藝術的。所以有偷竊園中樹木的行為。因此我們可以推論當時的中國人對樹木也是小心培植,並予以藝術整型的。

在這樣的藝術氣氛中成長的企業家,一旦掌握了足夠的財力,幾乎無可避免的會進行藝術的收藏,會把金錢花費在建築與環境上。在國際藝術市場上,凡是日本人喜歡的東西,沒有人能搶得到,實在因為他們不僅愛好藝術,不僅為了長遠的投資,而是崇拜藝術。他們絕對有對美術品焚香下拜的精神。

有些文化界的朋友羨慕日本人,希望我們也能走上這條路。這是不可能的。中國民族的性格是現實的,缺少浪漫的情操,因此對藝術的愛好是表面的,充其量止於喜愛與炫耀,並沒有內在的崇敬感。近年來,國內游資充斥,開始有投資於美術品的說法,美術品必然帶上銅臭的味道,如果這樣發展下去,使美術品成為投機的工具,對我國的文化界是沒有甚麼好處的。花五千萬美元買一幅畫的意義,在國人的心目中已經變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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