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人的面貌(下)

正如初民把未知的神秘力量幻化為人獸混合形象的神,現代人想像出一種人與機器的混合體,既具有機器的力量和盲動,又具有人的狡黠。博丁尼的〈工業家胸像〉便是如此的一種「神像」,胸像機械化猶如機器,一手拿硬幣出去,一手取回,這神所傳的宗教不用說,正是現代人的宗教──「金錢」了。 

看這一類雕塑,我們會覺得真是醜陋。還有芬諾蒂的〈午餐紀念品〉,那午餐,吃的不是甚麼食物,而是一柄斷叉叉著人的嘴唇;又如卡發里爾的〈維玉拉的櫻桃〉,不是甚麼樹上新鮮的櫻桃,而是瓶裝的,看來有點發霉的櫻桃;又如特路邊尼的〈三式麻雀〉,由熨斗,插頭,人腳之類構成日用器具與生物之間的四不像。這些大多是描繪現代人與現代生活的扭曲與變形的面目。但藝術家是能看見醜也能看見美的人,所以另一方面,在〈格力哥〉的女像〈愛歌〉,在馬辛納如狄嘉筆下舞娘的〈芭蕾舞者〉,法斯尼的〈婦人乾身〉或美洛蒂精巧的〈蘋果與太陽〉中,我們看到這些藝術家對美好形象的追憶,欣賞或是期盼。

在這個《當代義大利雕塑》展覽中,還有另一種人像。比方尼格里的〈雙頭柱〉和〈老國王〉,其中人的臉孔和身體的形狀都簡化了,臉上沒有五官,身上沒有四肢,變成介乎人像與圖案的形狀。而且人與物件互相混合:臉孔與柱,老國王與他所坐的座位,都連成一體,分不開來。

 

又如米爾克的〈說故事者〉,馬斯杜里安尼的〈大人物〉,卓志的〈人物〉,都是只留下一個人的輪廓,它們由金屬材料綴成,那物的材料如此分明,人的質素卻見稀淡,到頭來是近於物形而遠於人形。如馬斯杜里安尼的〈大人物〉,是用鋼造的,看來像一堆充滿裂洞的破銅爛鐵,標上這樣的題目,也不無一點諷刺的意味。 

又如西諾里的〈胸像〉和〈黑天使〉,韋安尼的〈安娜麗莎〉和〈裸女〉,拉茂斯的〈手〉和〈姿勢〉,更純粹是抽象的了。人體最後只留下線條的波動。一個人不過是一個抽象的形,一隻手不過是梳形的五線。人的堅忍、勇敢、高貴之類的素質固然稀薄如無形,進一步,甚至喜、怒、哀樂等感情亦逐漸消失,在這樣的情況下,看這樣的人類,亦只能如物件,如機械般去看,看他們的體形、律動、姿態,欣賞純粹的構圖。無數的線、無數的球形、無數冷冰的金屬體……這是人類的將來?或許是的。每個人對此的看法都會不同。一些藝術家視之為夢魘,另一些從中看到新的形象,又另一些在這冰冷的新世界中創造新的抒情。索明尼以金屬的拗硬來表現自然的市景,格丹尼路的〈故事第二號〉和〈臉孔之追憶〉卻是在殘損的面貌中有感情的追憶。這些藝術家都自覺現代生活和現代人的面貌,卻以不同的方法表現出來。(一九七四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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