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魚的魔術

家裏的牆上,有一張〈魚的魔術〉的複製品。奶白色的牆上,這一方藍汪汪的海洋,也是一個夢的水族箱。在那裏,你看不見直往上冒的水泡,溫度計,或是人工的假山,但是你卻可以看見人,戴著小丑般的尖帽子或是張著手作著舞蹈的姿勢,你可以看見花瓶和菊花,月亮和時鐘;當然,還有魚,一二三四五六尾魚。魚的魔術是克里(Paul Klee)的魔術。他是一個魔術師,因為他可以把各種不可能組合起來的東西組合起來。他脫下帽子,向我們一鞠躬,然後,從帽子裏抽出一尾魚和一個月亮,一顆星和一朵菊花,有時,那是尖銳的箭咀,指向的符號,有時,那是煩憂或尷尬的人的面孔,有時是死亡的扁臉,有時是摔角的天使,他的帽子裏,甚麼都有。

我看著畫中那六尾魚,牠們有些很胖,有些已經餓了幾天沒吃飯了。牠們都有淘氣的、像要笑的嘴巴。克里也畫過不少魚,記得有一張魚的畫,畫面上便是畫著十多尾不同的魚;又有一張〈藍眼睛的魚〉,畫面上是兩尾像樹葉又像圖案的魚,這兩尾魚:藍眼,綠色的骨頭,紅色的尾巴,像魚,也像玩偶。畫航海人辛巴傳奇的那張畫裏,便有三尾魚形的怪物,菱角形圖案的身體,卻有野獸的虎虎的貪婪的嘴巴──克里的特色,便是這種圖案設計和動物活力的混合。這也是克里魔術秘密之一。

 

克里這幅〈魚的魔術〉,畫面上充滿許多單獨而沒有相連的事物,是克里把它們連在一起,使它們互相和平相處,而又不顯得突兀。他的魔術令魚可以游泳在月亮旁邊,花可以在懸空的時鐘附近開放。

而那些魚,那些花,都是全體構成的部份。是圖案中一根對稱的線,也是戲劇中的一個演員。魚,在左方有三尾,在右方也有三尾,而在四個角落,都有一個圓。這些都好像是對稱,像圖案一樣。但是,我們看來,卻不覺得它死板,生硬,或是刻意要求對稱。只覺得它們偶然走到那樣的位置,就像我們從不懷疑大自然的事物會是生硬和死板,或是刻意要求對稱一樣。這些畫面,既是經過選擇的有意排列,但又保持了事物活潑的力量;既是像生命一般蕪亂不馴,但又是有秩序的。

 

魔術是為了使人驚訝,使人愉快或是感動。為了使人驚訝,必須從超乎常規入手,要跳過平凡呆滯的老規矩,用魔術棒一點,使一切佈上一層神奇光芒!但另一方面,魔術一定得要有自己的秩序,然後觀看的人才能欣賞,才能整體地了解它的起伏,接受那驚訝或感動,藝術也是一樣。

克里畫過早餐,金色的魚,還有其他,都畫了魚,那些魚都是圓環圖形的一部份。他的魚,就像他用的其他題材,都是他的魔術。這些游泳的魚,是他的圖案,是他追尋秩序之美的工具,本身也是充滿生命,充滿神秘的。(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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