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先知?

從字面意思看,先知是"先知道的人",也就是先知道了未來將會發生什麽事的人。先知一定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光是宣稱自己能夠預知未來,不能讓一個人就變成先知。

要成為先知,還有至少兩項必要條件。第一是別人得相信你所預示的未來是真的;第二是你所預示的未來必須與常識認識的不同,最好是相反。這樣說吧,路上看到一個乞丐,旁邊帶著衣衫襤褸、鼻涕滿面的小孩,如果你鐵口直斷說:"這小孩,將來命運坎坷,無法擺脫貧困。"聽到你這樣說的人,大多點頭表示同意,但他們絕對不會佩服你,稱許你做"先知"。

相反地,如果你看到乞丐身邊的小孩,大聲驚呼:"啊!這個小孩有皇帝命!有總統命!他會遇見貴人,唸書念到哈佛博士,賺錢賺到跟王永慶、郭臺銘一樣多,然後以壓倒性票數當選'中華民國總統'!"

你看見了一種未來,一種別人難免嗤之以鼻不肯相信的未來,這時你反而才取得了"先知候選人"的資格。如果你還能讓足夠多人相信從常識推論上幾率低到等於零的預言,那你就真正榮登"先知"寶座了!

人在困境中,最容易相信算命:一個處於混亂悲慘狀況下的社會,最容易孕育出先知來。如果從常識、理性上看,這個社會的經濟、政治狀況必將一路走下坡、愈來愈糟,跟隨常識、理性思考,只能帶來沮喪、無奈,那麽人們內心當然就湧上了願意相信不合理預言的衝動了。因為只有不合理的預言,才能帶來安慰。

19世紀中葉,英國殖民者征服南非,將他們的勢力擴張到科薩族的領土。科薩族不願輕易屈服,開始了他們漫長且悲劇性的武裝抵抗。面對英國優越的火炮技術,科薩人的遊擊戰爭勝算渺茫。在抵抗過程中,出現了第一位先知——莫蘭傑尼。莫蘭傑尼告訴科薩人,要勝利必須求取祖靈的協助,因此就要定期奉獻牛隻給祖靈。

犧牲部分財產,換來祖靈可以幫忙對付英國侵略者,這預示給科薩人帶來很大的安慰,儀式很快就在科薩人間流傳開了。可是英國人非但沒有被打敗,還不斷前進,逼得科薩人幾乎走投無路。陷入更深絕望境地的科薩人間,崛起了新一代的先知,一位名叫儂卡烏絲的年輕女孩。

儂卡烏絲預示:科薩人要用絕對的犧牲決心,才能激動祖靈,用絕對的神力協助其子民。每隔一段時間,象征性地獻祭牛隻是不夠的,要做就做得徹底,一股腦把科薩人擁有的所有牛隻、所有作物收成,悉數摧毀,讓那大破壞,牛隻的哭號、作物燒起的煙火,傳到天空上去。一旦科薩人下定決心摧毀一切,那麽海洋就將在他們眼前打開,從海中劈裂出來的路上,依次送回被殺掉的牛隻、被燒掉的糧食,後面跟隨著死去了的親人祖先,再後面跟隨著強大的俄國軍隊。那從海中道路來的俄羅斯大軍,剛在克里米亞戰爭中打敗英國人,他們會協助科薩人再度打敗英國人,趕走英國人。

這是個荒誕的預言,這更是個可怕的預言,然而部分科薩人相信了,他們尊奉儂卡烏絲為先知,依照她的指示一一去做。牛隻沒有了、糧食沒有了。但是海洋沒有分開、俄羅斯軍隊更不會來,真正到來的是悲慘的饑荒,饑荒中的自相殘殺,科薩人橫屍遍野。

這是先知依卡烏絲的錯嗎?是,但又不全然是。那些相信先知的人,跟先知一樣有責任吧!而即使在科薩人橫屍遍野,等於是對英國殖民者不戰而降的結果下,幸存的科薩人中還有很多不認為儂卡烏絲的預言錯了,他們怪罪族里有些人沒有聽從儂卡烏絲的話,自私地留下了牛隻和糧食,才使得天啟破功。過了一百多年之後,直到今天,南非科薩族人都還劃分著"信者"與"不信者"的不同家族陣營,互相怨懟敵視著。

而英國殖民者來了又走了,南非黑白隔離政策建立了又崩壞了,歷史走了很遠很遠,科薩族的"先知傷痕"還沒有完全痊愈。

臺灣的未來,沒那麽難預見。從常識與理性的立場出發,依照目前狀況發展下去,我們必須辛苦尋找、建立另外一種和這個新興全球經濟形勢掛鉤的方法,才不至於脫節脫隊。

這樣的預測,正因為是理性的、正因為是悲觀的、正因為觸動臺灣社會最緊張最擔心的那根神經,反而最容易被忽視、被排除在考慮之外。常識、理性的預示,將要求政府調整其態度,這是艱難的工程,是要先付代價,卻不見得保證能有收獲的事。

人們不愛聽常識、理智的預言,於是,一種"先知氣氛"隱隱然在臺灣成形了。我們自尊自信自大自妄到一定程度,啊,海洋將為我們開啟,別的國家將從那開啟的海路絡繹來親近我們、拉攏我們。一切,都將好好的,沒有危機,更沒有困難。

真的可能這樣嗎?常識、理性說:不可能!然而不尊重常識,理性基礎又很薄弱的臺灣,卻反復自我催眠說:別相信常識,有比常識更偉大的力量,可以扭轉歷史走向。誰會成為臺灣的依卡烏絲先知,我不知道,然而,令人驚悚害怕的是,等待迎接先知依卡烏絲的炫光舞臺,已經快要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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