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個人突然走向了我們,倒也平平常常,並未見有山有水。但有人對這個人的底細卻有所了解,說道:“這個人是有背景的。”於是,人們再去看這個人時,就用了另樣的眼光——仿佛他不再是他了,他加上背景,所得之和,卻要遠遠地大於他。

在這裏,我們看到了背景的力量。本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只應純粹地計算這個人到底如何,是不應把背景也計算在內的。然而,倘若這個人果真是有所謂背景的話,那麽在計算時,卻會一定要加上背景的——背景越深邃、宏大,和也就越大。人值幾個錢,就是幾個錢,應是一個常數。但我們在這裏恰恰看到的是一個變數——一個量大無窮的變數。

當我去冷靜地分析自己時,我發現,我原也是一個“有背景”的人。

我的背景是北大。

這是一個大背景,一個幾乎大得無邊的背景。現在,我站在了這個似乎無聲但卻絕對生動有力的大背景下。本來,我是渺小的,渺小如一粒恒河之沙,但卻因有這個背景的襯托,從而使我變得似乎也有了點光彩。背景居然成了我的一筆無形資產,使我感到了富有。其情形猶如融入浩浩大海的涓涓細流,它成了大海的一部分,仿佛也覺得有了海的雄渾與力量。

我常去揣摩我與北大的關系:如果沒有這個背景,我將如何?此時,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個背景參與了我的身份的確定。我為我能有這點自知之明而感到一種良心上的安寧。我同時也想到了我的同仁們。他們在他們的領域裏,確實干得非常出色,其中一些人,簡直可以說已春風浩蕩、銳不可擋。也許我不該像發問我自己一樣去發問他們:如果沒有北大這個背景,他們又將如何?他們也會像我一樣去發問自己的——北大門裏或是從北大門裏走出的人,都還是善於省察自己的。我相信這一點。

北大於我們來說,它的恩澤既表現為它曾經給了我們知識,給了我們人品,給了我們前行的方向,又表現為它始終作為一道背景,永遠地矗立在我們身後的蒼茫之中。因為有了它,我們不再感到自己沒有“來頭”,不再感到那種身後沒有屏障的虛弱與惶恐。

就在我於心中玩味“背景”這一單詞時,總有一些具體的事情與場面繁忙地穿插於其間——

那年四月,我應邀去東京大學講學。在日本的十八個月中,我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這個背景的存在。那天晚上,在東大教養學部舉行的歡迎外國人教師的酒會上,我代表外國人教師講話時,在一片掌聲中,我感受到了;在我為我的小孩辦理臨時入學手續時,我感受到了;在我於北海道的邊陲小城受到一位偶然相識的日本朋友的熱情接待時,我又感受到了……十八個月結束後,東大教養學部的師生們破天荒地為我舉行了一次盛大的歡送晚會。在那個晚會上,“北大”這個字眼出現了數次。我心裏明白,這個晚會的隆重與熱烈,固然與我十八月的認真工作有關,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於我背後有這個背景。

無論是在學術會議上,或是應邀到外校講學、演講,幾乎是走到任何一個地方、一個場合,我都能感受到這個背景。它給了我自信與勇氣。它默默地為我增加著言語的重量,並且神奇般地使我容光煥發。

它甚至免去了我的尷尬與困境。

大約是在五年前,那天上午,我將一本書寫完了,心情甚好,就騎了一輛車,一路南行,到了紫竹院一帶。已是中午,我感到餓了,就進了一家飯館。那天胃口真是好極了,獨自坐下後,竟要了好幾個菜,還要了酒,擺出了一副要大吃大喝的樣子。陽春三月,天氣已經非常暖和,加之我吃喝得痛快淋漓,額頭上竟沁出不少汗來,身與心皆感到莫大的舒坦。吃罷,我不急著走,竟坐在那兒,望著窗外路邊已籠了綠煙的柳樹,做一頓好飯菜之後的遐思。“今天真是不錯!”我在心裏說了一聲,終於起身去買單。當我把手伸進口袋去掏錢包時,我頓時跌入了尷尬:出門時忘了帶錢包了。我的雙手急忙地在身上搜尋著,企圖找出錢來,不想今天也太難為我了,渾身上下,裏裏外外,大小口袋不下十個,卻竟然摸不出一分錢來。身上立即出來大汗。我走到收款台,正巧老板也在那裏,我吞吞吐吐、語無倫次地說了我沒有帶錢的情況。老板與小姐聽罷,用疑惑的目光望著我。那時,我在下意識中立即想到了一點:今天也只有北大能救我了。未等他們問我是哪兒的,我便脫口而出:“我是北大的。”老板與小姐既是從我的眼睛裏看出了我的誠實,更是他們聽到了“北大”這個字眼,隨即換了另樣的神情。老板說:“先生,沒有關系的,你只管走就是了。”我想押下一件什麽東西,立即遭到了老板的阻止:“先生,別這樣。”他在將我送出門外時,說了一句我們這個時代已經很難再聽到的似乎屬於上一個世紀的話:“先生,你是有身份的人。”

一路上,我就在想:誰給了我“身份”?北大。

這個背景也可以說成是人墻。它是由蔡元培、馬寅初、陳獨秀、胡適之、魯迅、徐志摩、顧頡剛、熊十力、湯用彤、馮友蘭、朱光潛、馮至、曹靖華等無數學博功深的人組成。這是一道永遠值得仰望與審美的大墻。

我想,這個背景之所以渾沈有力,一是因為它歷史悠久,二是因為它氣度恢宏。它是由漫長的歷史積澱而成的。歷史一點一點地鞏固著它,發展著它,時間神秘地給它增添著風采。而蔡元培先生當年對它所作的“大學者,囊括大典,網羅眾家之學府也”的定義,使它後來一直保持著“取精用宏,不名一家”的非凡學術氣度,保證了這個背景的活力、強度與無限延伸的可能性。

話說到此時,我要說到另一種心態了:對背景的回避。

這個背景一方面給了我們種種好處,但同時也給我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我們在這樣一個背景之下生存著,無時無刻不感到有一根無形的鞭子懸在頭上。它的高大,在無形之中為我們設下了幾乎使我們難以接受的攀登高度。我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很久以前,我就有一種感覺:當我一腳踏進這個校園時,我就仿佛被扔到了無底的漩流之中,我必須聚精會神,奮力拼搏,不然就會葬身渦底,要不就會被浪頭打到淺灘。

我們都在心中默念著:回報、回報……一代一代曾得到過北大恩澤的北大人,都曾默念著它而展開了他們的人生與學術生涯。

這個背景的力量之大,居然能夠使你不敢僅僅是利用它、享受它,還能提醒與鞭策你不能辜負於它。這就形成了一個難度:一代又一代人設下一道又一道台階,使後來人的攀登愈來愈感到吃力。有些時候,我們就有可能生出隱瞞“北大”身份的念頭——“北大”這個字眼並不是我們任何時候都願意提及的。背景既給予了我們,又在要求著我們。背景給了我們方便,給了我們榮譽,但又被別人拿了去,成了衡量我們的未免有點苛刻的尺度。

當然,我們也可以換一個角度去說:沒有我們就沒有他們,是我們創造了前驅。先人們的榮耀與輝煌,是後人們創造的。若沒有後人們的發現、闡釋、有力的弘揚與巨大的擴展,先人們的光彩也許就會黯淡,他們就有可能永遠默默無聞地沈睡在歷史的荒蕪之中。任何得其盛譽的先人,都應由衷地感謝勤奮不倦的後人。沒有現在的我們,這背景也就不覆存在;背景襯托了我們,但背景卻又正是通過我們才得以反映的。

然而,這個角度終究不能使我們獲得徹底的安心與解脫。我們還得在宛然可見的先人們的目光下向前、向前、無休止地向前。

背景是一座山,大山。

我們任何個人都無權驕傲,有權驕傲的永遠只能是北大。

奮斗不息的我們,最終也有可能在黃昏時變享受背景為融入背景而終止自己。這大概是我們都期盼著的一份幸福而悲壯的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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