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醫平:樂聽市聲心如水——張愛玲散文創作簡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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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影響和淵源上看,晚明小品和英國散文可以說是中國現代散文的兩條巨流。在《中國新文藝太系》散文卷導言中,論及現代散文的發展,周作人強調“現代的散文在新文學中受外國的影響最少,這與其說是文學革命的,還不如說是文藝覆興的產物”,所謂“覆興”,指的是古來言志派文學,尤其是明末公安派小品文的覆興。受這一派影響的作家有周作人、俞平伯、廢名等。導言的另一位作者郁達夫則特別看重英國散文對中國現代散文的影響,他認為英國散文所以能在中國有深遠的影響,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中國所最發達也最有成績的筆記之類,在性質和趣味上,與英國的Essay很有氣脈相通的地方。”Essay一般譯作小品文,朱湘、梁遇春、梁實秋、林語堂、錢鐘書、張愛玲等都可以說是承傳英國小品文這一派的作家。

 對張愛玲來說,接受西方小品文的影響是十分自然的。她接受的是西方式教育,在聖瑪麗亞女校,尤其是在香港大學,所讀的英文範文中是不乏英國散文名家的作品,如她提到的幾位英國作家——蕭伯納、赫胥黎、毛姆——他們同時也都是小品文的高手。她練筆的那段時間,又正是林語堂提倡幽默、性靈,鼓吹西洋雜志文不遺余力的時候,並且她最初回到上海是用英文寫作的,如《更衣記》、《洋人看京戲及其它》等都是用英文寫成。語言與思維的關系無疑也影響到她的文體。

英國散文(或小品文Essay)在英文中原有“非正式的”(informal)、“隨意的”(familiar)論說之意。這構成了小品文的一個特點是以議論為主,同時又有“極是普遍的幽默味”(郁達夫語)。因此,輕松隨便、詼諧風趣,可謂是英國小品文的一般特點。張愛玲散文一方面吸收了英國小品文的幽默地論說等特點,另一方面又絕不是單純地模仿英國小品文。她本其智慧,自成一家,以其獨特的敘述姿態形成了一種華采四溢的“流言體”。

 “流言體”在文本層面上的主要特色當是其所煥發出來的靈慧雋逸的神韻美。張愛玲是一位女性作家,也是一個悟性極高、藝術感覺極好的作家。女性的細膩敏感與藝術家的了悟聰穎賦予了她獨特的審美氣質,表現在散文中則是那些輕靈的議論、尖新的造語、處處散見的機智幽默的警句、顧盼生姿的行文,使得她的散文在予人一種無意為之的雋逸的同時又散發出逼人的才氣,給散文的國土帶來了一股清新的風,予讀者以無限的靈慧雋逸之美。

 在張愛玲的散文中,幾乎頁頁嵌有這些充溢著靈慧雋逸之美的句子。它們至少可以分為二類。其一是清新別致的敘事話語。(“流言體”多以議論為主,敘事話語亦為表達議論而敘)其二是幽默機智的議論話語。第一類主要表現為一些奇特的意象構成的比喻。作者憑著自己的藝術直覺,將一些事物尤其是那些難以言傳的感覺不僅表達得維妙維肖,而且還予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如“她的空虛是像一間空閑著的,出了黴蟲的白粉墻小房間,而且是陰天的小旅館。”(《談跳舞》)胡金人的油畫白玉蘭“薄而亮,像玉又像水晶,像楊貴妃牙痛起來含在嘴裏的玉魚的涼味。”(《忘不了的畫》)“我在街沿急急走著,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私語》)“法蘭西是微雨的春色,像浴室的瓷磚,沾著生發油的香”(《私語》)“童年的一天一天,溫暖而遲慢,正像老棉鞋裏面,粉紅絨裏子上的曬著的陽光”。(《童言無忌》)凡啞林是“樂器中的悲旦”,“那音樂也是癢得難堪,高而尖的,抓爬的聒噪。”(《談跳舞》)光看這些感覺奇新的句子,就已經是一種藝術享受吧。

 較之第一類話語的清新別致,第二類可謂妙語連珠。它們或是在詼諧幽默的同時予人以益人心智的理趣美;如論及中國文化“但凡有一句適當的成語可用,中國人是不肯直截地說話的。而仔細地想起來,幾乎每一種可能的情形都有一句合適的情形來相配。替人家寫篇序就是‘佛頭著糞’,寫篇跋就是‘狗尾續貂’。我國近年來流行的雋語,百分之九十就是成語的巧妙運用”(《洋人看京戲及其它》)。“究竟誰是時裝的首創者,很難證明,因為中國人素不尊重版權,而且作者也不甚介意,既然抄襲是最隆重的讚美。”(《更衣記》)或是在不經意間點出幾句預言的警句令人驚心動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天才夢》)“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燼余錄》)凡此種種,作者把自己作為一個現代人的文明意識滲透在字裏行間,絮絮道來,皆成妙語。

 “流言體”的神韻美不僅得益於如上的設色豐厚、浮想聯翩的神來之筆,還源自作者對散文文體的靈活豐富的運用。試圖“一言以蔽之”地概括張愛玲散文的文體特色,那將是極其困難的。因為散文的靈活自由的本性可謂被張愛玲發揮到了極致。她可以采用極“散”的手法,如在談跳舞、談音樂、談吃飯、談看書、談服裝、談電影等長篇大論中,她從不把散文的主旨提煉得幹幹凈凈,從不有意識地為一篇文章作一個“眼”,不是采用對照的集中的寫法,而是用“參差”的寫法,錯落有致的寫法,將自己種種機敏俏皮的聯想與議論進行疏離,“行於所當行,止於所當止”,從而讓“散”成為一種豐富立體的美。與這些敘事姿態特別“散”的文章相反,另外的一些散文則表現為“聚”,這種“聚”的特點是篇幅的短小,表述的線性,在題旨的提煉上則是十分凝煉集中。如《愛》全文只有300余字,敘述的不過是一位歷盡磨難的女人對青春年少的一縷溫馨的回憶,沒有幽默與俏皮,沒有意象繽紛的用詞與比喻,作者只是加了一段議論:“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天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的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真乃絢爛之極,歸於平淡。張愛玲雖然沒有以“散”的行文姿態設愛情專章,但這篇《愛》又是何等凝煉美麗地傳達了作者對愛的感受。如此之“聚”作,雋永深廣,堪稱精品。還有《專利》,全文短得只有71個字,作者未加一句議論,卻把好友炎櫻的俏皮與幽默道得淋漓盡致,令人捧腹不已。總之,“散”也好,“聚”也罷,作者隨意為之,有時潑墨如水,有時惜墨如金,卻都予人以風韻天然,氣韻躍動之美。

 一談及炎櫻,熟悉張愛玲的讀者會馬上想到《炎櫻語錄》。“語錄”這個在六七十年代曾被放之四海而皆用的名詞在張愛玲的散文中卻是一種新鮮的筆法。作者只是錄下主人公幽默風趣的語言,沒有情節,沒有上下文的連貫,但主人公的形象性格卻鮮活生動。可惜的是,張愛玲未對這種文體發揚光大,其散文中只有兩篇語錄:《炎櫻語錄》、《姑姑語錄》(二者都是生性孤僻的她最親近的人),這種寫人的特別的文體因而未能在現代散文中成為一道獨立的風景,但毫無疑問,其別致的姿態與張愛玲的聚聚散散的文章一起構成了只有張愛玲才具有的“流言體”的永久的魁力。

 早在四十年代,就有論者高度評價張愛玲的散文:“她的小說是一種新的嘗試,可是我以為她的散文,她的文體,在中國文學的演進史上,是有她一定地位了的。”[②]無疑,張愛玲以其內容與藝術上的獨特個性為現代散文吟唱了一段華美別致的樂章。

 四十年代大上海的市聲似乎依舊喧囂著,有厭世者棄而遠之,有入世者趨而近之,唯有張愛玲以一顆既不憤怒也不超越的平靜如水的心靈,默默地尋求著市聲中的美麗。縱使時光流逝,滄海桑田之際我們仍會聽到她靈慧的私語:“可愛又可哀的年月呵!”。

 註釋:

 ①《張愛玲的感情世界——(析流言)》,見《讀書》1991年第7期。

 ②余斌:《張愛玲》,第144頁,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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