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聞一多

雖然語言的源起也許永遠不會有謎底[19],雖然判定語言誕生於非洲,僅僅是個大膽、美好且不乏善意的猜想[20],但似乎唯有語言出現後,所有可以期待、嘉許或惱人的情形,才會得到根本性的改觀。有聲的感嘆也不可能例外,因為「有了語言,人類的思考空間就不以現實為限,可以自由地造出反事實的情況」[21]。在此,語言的實質恰好是「荷爾德林意識到的:人類擁有了最危險的東西」[22],但這僅僅是因為語言世界雖然平行於現實世界,卻能夠轉瞬間(或一個「瞬態化」之間),制造出眾多以至於無窮個可能世界[23]。

喬治·斯坦納(George Steiner)對掌握了語言的人類處境有過上好的推測:「人類擁有了語言……就掙脫了寂靜。」「在先前的寂靜中,人類聲音收獲的是回聲;但在沖破寂靜之後,人類的聲音神奇而憤怒,神聖而褻瀆。這是從動物世界的陡然割裂……」[24]寂靜被沖破後,或者,人從「動物世界」進駐於「人類動物園」[25]之後,「反事實的情況」,還有復數的可能世界,就會邏輯性地出現[26],卻不是教皇詔書上的「本城和世界」(urbiet orbi)[27];作為「神奇而憤怒,神聖而褻瀆」的一般性結果(說「後果」也許更好),對陌生之物(主要是自然界)的感嘆,必將讓位於對凡間人世(即人類社會自身)的感嘆;跟恐懼相伴相生的驚訝(即感嘆的最初形式),必將讓位於對人間事務的慨嘆(即感嘆的高級形式),恰如北征的桓溫遇見多年前親手種植的小柳樹「皆已十圍」時,乃「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28]

當此之際,「啊」「哦」「唉」或「嗚呼」「噫嘻」……也必將獲取不同於初民時代的語義。作為一種看似原始的內爆型延伸,嘆詞不再是「最原始的歌」或「音樂的萌芽」,不再是「孕而未化的語言」,而是跟命運、凡間塵世以及心跳多方勾連的感嘆。在感嘆的所有形式中,慨嘆很可能是最主要或最打眼的部分,擁有諸多不同質地的腰圍和面容:諸如喟嘆、贊嘆、悲嘆、哀嘆、傷感、惋惜、感激……不一而足[29];純粹聲音性的「長嘯」(還不必誇張性地「仰天」),則是慨嘆的極端化,也是感嘆中的醇品,所謂「心有郁結者」「狹世路之扼僻,仰天衢而高蹈,邈姱俗而遺身,乃慷慨而長嘯」[30]。就慨嘆本身來說,肯定性的面容(比如贊嘆)和否定性的面容(比如哀嘆)二分天下;兩者的和合,又構成了它的本有疆域,既不多,也不少,更不存在「部分是最多的,比全體還多出一個」(歐陽江河:《遊魂的年代》第17首)這種詭異的情形。嘆詞不屑於裝神弄鬼,雖然它有可能來自鬼神的驚嚇。


感嘆(尤其是慨嘆)之聲從初民時代起,越過漫長、悠遠的歲月,被認為不增不減,未曾有過質的變化。馬建忠說得非常篤定:「嘆字者,所以鳴心中猝然之感發,而為不及轉念之聲也。斯聲也,人籟也,盡人所同,無間乎方言,無別乎古今,無區乎中外。乃旁考泰西,見今英法諸國之方言,上稽其羅馬、希臘之古語,其嘆字大抵『啞』、『呵』、『哪』之類,開口聲也;而中國伊古以來,其嘆字不出『呼』、『籲』、『嗟』、『咨』之音,閉口聲也。然聲有開閉之分,而所以鳴其悖發之情則同。」[31]以馬氏之見,從森林中的初民到鋼筋、水泥鴿子籠里的現代人,始終不變或未變的,是感嘆者發出的音聲;變化了的,則是隨語言不斷飽和而不斷成長、複雜起來的世道人心,以致於世道人心最終不得不修改了感嘆之聲的含義——喬治·斯坦納樂於如此暗示。


同熙熙融融的凡間人世甫一照面,涉世未深者會像初民面對神秘莫測的外物那般,不乏模樣相似的驚悚心理、神色酷肖的驚訝感,還有深刻的疑懼、寡淡而靦腆的好奇。慌忙中,有可能把「啊」「哦」「唉」「嗚呼」「噫嘻」……操練一個遍,哪怕僅僅是在內心里,在腦海的最深處。而在內心或腦海的最深處,有嘆詞的海洋,有尚待發育的感嘆。經由語言的澆灌、哺育和照料,有出息、有抱負的初來乍到者幾經修習,必將成為老練者、飽經滄桑者,甚或真資格的詭詐者,畢竟他們廁身其間的,是作為人情世故大講堂——或許更應該稱之為「演武堂」——的華夏大地。早在道術「已」為天下裂的時代(甚至更早),小人社會就已經躍遷為華夏大地更恰切、更根本的實質,從此再也未曾變更過,更不曾逆轉過[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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