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心與物遊》不毀滅的背影(上)

“其為人也,溫美如玉,外潤面內貞。” 

舊人稱贊“君子”的話,用來形容一個現代人,或不免稍稍迂腐。因為現代是個粗獷、誇侈、褊私、瘋狂的時代。藝術和人生,都必象征時代失去平衡的顛簸,方能吸引人視聽。“君子”在這個時代雖稀有難得,也就像是不切現實。唯把這幾句作為佩弦先生佩弦先生(編註:即朱自清,中國現代作家)身後的題詞,或許比起別的稱贊更恰當具體。


佩弦先生人如其文,可愛可敬處即在凡事平易而近人情,拙誠中有嫵媚,外隨和而內耿介,這種人格或性格的混和,在做人方面比文章還重要。經傳中稱的聖賢,應當是個什麼樣子,話很難說。但歷史中所稱許的純粹君子,佩弦先生為人實已十分相近。 

我認識佩弦先生和許多朋友一樣,從讀他的作品而起。先是讀他的抒情長詩《毀滅》,其次讀敘事散文《背影》。隨即因教現代文學,有機會做個進一步的讀者。在詩歌散文方面,得把他的作品和俞平伯先生成就並提,作為比較討論,使我明白代表五四初期兩個北方作家:平伯先生如代表才華,佩弦先生實代表至性,在當時為同樣有情感且善於處理表現情感。


記得《毀滅》在《小說月報》發表時,一般讀者反應,都覺得是新詩空前的力作,文學研究會同人也推許備至。唯從現代散文發展看全局,佩弦先生的敘事散文,能守住文學革命原則,文字明朗、素樸、親切,且能把握住當時社會問題一面,貢獻特別大,影響特別深。從民九起,國家教育設計,即已承認中小學國文讀本,必用現代語文作品。因此梁任公、陳獨秀、胡適之、朱經農、陶孟和……諸先生在理論問題文中,占了教科書重要部門。

然對於生命在發展成長的青年學生,情感方面的啟發與教育,意義最深刻的,卻應數冰心女士的散文,葉聖陶、魯迅先生的小說,丁西林先生的獨幕劇,朱孟實先生的論文學與人生信劄,和佩弦先生的敘事抒情散文。在文學運動理論上,近二十年來有不斷的修正,語不離宗,“普及”和“通俗”目標實屬問題核心。


真能理解問題的重要性,又能把握題旨,從作品上加以試驗,證實,且得到有持久性成就的,少數作家中,佩弦先生的工作,可算得出類拔萃。求通俗與普及,國語文學文字理想的標準,是經濟、準確和明朗,佩弦先生都若在不甚費力情形中運用自如,而得到極佳成果。一個偉大作家最基本的表現力,是用那個經濟、準確、明朗文字敘事,這也就恰是近三十年有創造欲,新作家待培養、待注意、又照例疏忽了的一點。


正如作家的為人,偉大本與素樸不可分。一個作家的偉大處,“常人品性”比“英雄氣質”實更重要。但是在一般人習慣前,卻常常只注意到那個英雄氣質,而忽略了近乎人情的厚重質實品性。


提到這一點時,更讓我們想起“佩弦先生的死去,不僅在文學方面損失重大,在文學教育方面損失更為重大”;馮友蘭先生在棺木前說的幾句話,十分沈痛。因為馮先生明白“教育”與“文運”同樣實離不了“人”,必以人為本。文運的開辟荒蕪,少不了一二衝鋒陷陣的鬥士,扶育生長,即必需一大群有耐心和韌性的人來從事。文學教育則更需要能持久以恒兼容並包的人主持,才可望工作發揚光大。佩弦先生偉大得平凡,從教育看遠景,是唯有這種平凡作成一道新舊的橋梁,才能影響深遠的。 

我認識佩弦先生本人時間較晚,還是民十九以後事。直到民二十三,才同在一個組織里編輯中小學教科書,隔二三天有機會在一處商量文字,斟酌取捨。又同為一副刊一月刊編委,每兩星期必可集會一次,直到抗戰為止。西南聯大時代,雖同在一系八年,因家在鄉下,除每星期上課有二三次碰頭,反而不易見面。有關共事同處的愉快印象,照我私意說來,潘光旦、馮芝生、楊今甫、俞平伯四先生,必能有紀念文章寫得更親切感人。四位的敘述,都可作佩弦先生傳記重要參考資料。我能說的印象,卻將用本文起始十餘字概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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