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心與物遊》不毀滅的背影(中)

一個寫小說的人,對人特別看重性格。外表輪廓線條與人不同處何在,並不重要。最可貴的是品性的本質,與心智的愛惡取捨方式。我覺得佩弦先生性格最特別處,是拙誠中的嫵媚,即調和那點“外潤而內貞”形成的趣味和愛好。他對事、對人、對文章,都有他自己意見,見得凡事和而不同,然而差別可能極小。他也有些小小弱點,即調和折中性;用到文學方面時,比如說用到鑒賞批評方面,便永遠具教學上的見解,少獨具肯定性。用到古典研究方面,便缺少專斷議論,無創見創獲。即用到文學寫作,作風亦不免容易凝固於一定風格上,三十年少變化,少新意。但這一切又似乎和他三十年主持文學教育有關。 


在清華、聯大“委員制”習慣下任事太久,對所主持的一部門事務,必調和折中方能進行,因之對個人工作為損失,對公家貢獻就更多。熟人記憶中如尚記得聯大時代常有人因同開一課,各不相下,僵持如擺擂臺局面,就必然會覺得佩弦先生的折中無我處,如何難能可貴!又良好教師和文學批評家,有個根本不同點:批評家不妨處處有我,良好教師卻要客觀,要承認價值上的相對性,多元性。陳寅恪、劉叔雅先生的專門研究和最新創作上的試驗成就,佩弦先生都同樣尊重,而又出於衷心。一個大學國文系主任,這種認識很顯然是能將新舊連接文化活用引導所主持一部門工作,到一個更新發展趨勢上的。中國各大學的國文系,若還需要辦下去,佩弦先生這點精神、這點認識,實值得特別注意,且值得當成一個永久向前的方針。 

凡討論現代中國文學過去得失的,總感覺到有一點困難,即顧此失彼。時間雖僅短短三十年,材料已留下一大堆。民二十四年良友圖書公司主持人趙家璧先生,印行新文學大系,欲克服這種困難和毛病,因商量南北熟人用分門負責制編選。或用團體作單位,或用類別作單位。最難選輯的是新詩。佩弦先生擔任了這個工作,卻又用的是那個客觀而折中的態度,不僅將各方面作品都注意到,即對於批評印象,也采用了一個“新詩話”制度輯取了許多不同意見。因之成為談新詩一本最合理想的參考讀物,且足為新文學選本取法。佩弦先生的《背影》,是近二十五年國內年輕學生最熟悉的作品。佩弦先生的土耳其式氈帽和灰棉袍,也是西南聯大同人記憶最深刻的東西。但這兩種東西必須加在一個瘦小橫橫的身架上,才見出分量——一種悲哀的分量!這個影子在我記憶中,是從二十三年在北平西斜街45號楊宅起始,到“八一三”共同逃難天津,又從長沙臨時大學飯廳中,轉到昆明青雲街四眼井2號,北門街唐家花園清華宿舍一個統艙式樓上。

 

到這時,佩弦先生身邊還多了一件東西,即雲南特制的硬質灰白羊毛氈。(這東西和潘光旦先生鹿皮背甲,照老式制法上面還帶點毛,馮友蘭先生的黃布印八卦包袱,為本地孩子辟邪驅災用的,可稱聯大三絕。)這毛氈是西南夷時代的氆氌,用來裹身,平時可避風雨,戰時能防刀箭,下山時滾轉而下還不至於刺傷四肢。昆明氣候本來不太熱太冷,用不著厚重被蓋,佩弦先生不知從何時起床上卻有了那麼一片毛氈。因為他的病,有兩回我去送他藥,正值午睡方醒,卻看到他從那片毛氈中掙扎而出,心中就覺得有種悲戚。想像他躺在硬板床上,用那片粗毛氈蓋住胸腹午睡情形,一定更淒滲。那時節他即已常因胃病,不能飲食,但是家小還在成都,無人照顧,每天除了吃宿舍集團粗糲包飯,至多只能在床頭前小小書桌上煮點牛奶吃吃。那間統艙式的舊樓房,一共住了八個單身教授,同是清華二十年同事老友,大家日子過得夠寒磣,還是有說有笑,客人來時,間或還可享用點煙茶。但對於一個體力不濟的病人,持久下去,消耗情形也就可想而知。房子還坍過一次墻,似在東邊,佩弦先生幸好住在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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