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3)

敬答評論家蔣行之先生 


寫回憶錄,要怎麽樣才不會折損回憶,或者盡量省著用?Nabokov說他最珍惜的回憶輕易不敢寫的,寫到小說裏就用掉了,以後想起來好像別人的事,再也不能附身,等於是死亡前先死一次。然而花總不可能一晚開足的,勢必一次次回顧,特別是那麽久遠的回憶。如何在寫作時保持回憶的新鮮?

 

用天主教的“告解”作比喻吧,說出來就解脫了。天主教徒向神父告解,我向讀者大眾告解。寫回憶錄是為了忘記,一面寫一面好像有個自焚的過程。 

用畫油畫作比喻吧,顏料一點一點塗上去,一面畫一面修改,一幅畫是否“新鮮”,這不是因素。

 


還有,怎麽樣才能正心誠意?我絲毫不懷疑先生的真誠,這正是先生作為大家的要素之一。然而人總是要作態,被自己感動了,希望自己能換個樣子——寫作時如何揚棄這些人之常情?面對年輕的自己而不寵溺,不見外,不吹毛求疵——您是怎麽做到的?

 


我很想以當年的我表現當年,那樣我寫少年得有少年的視角,少年的情懷,少年的口吻,寫青年中年亦同。我做不到,也許偉大的小說家可以做到。我只能以今日之我“詮釋”昔日之我,這就有了“後設”的成分。 

“歷史是個小姑娘,任人打扮。”要緊的是真有那個“小姑娘”。至於“打扮”,你總不能讓她光著身子亮相,事實總要寓於語言文字之中,一落言詮,便和真諦有了距離。我們看小姑娘的打扮,可知她父母的修養、品位、識見還有“居心”,而生喜悅或厭惡,小姑娘總是無罪的。 

當時的局面有太多棋步是您不知道的,重新拼湊的過程您也曾提及,但如何從拼湊歷史的所得汲取養分而又不磨滅、干擾原先的認知? 

您所說的“重新拼湊的過程”,就是我說的“一面畫一面修改”。我在《關山奪路》中已顯示許多“原先的認知”大受干擾。坦白地說,內戰結束前夕,我的人格已經破碎,臺灣三十年並未重建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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