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紀德《田園交響曲》(22)

我們繼續快步朝前走,好一陣工夫誰也沒有說話。我感到我本來可以對她講的,不待出口就撞上她的想法,惟恐一言不慎激出什麽話語,殃及我們二人的命運。我又想起馬爾丹對我說過,經過治療她可能恢復視力,心里就感到一陣極度的恐慌。 

“我早就想問您,”她終於又說道,“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無疑,她問要鼓起全部勇氣,我聽也要鼓起全部勇氣。然而,我怎麽能預見她苦苦想的問題呢?

 

“盲人生的孩子,也一定是盲人嗎?“ 

這場對話,不知道是她還是我感到壓力更大,但事已至此,我們總得談下去。

 

“不,熱特律德,”我回答,“那是極特殊的情況。盲人生的孩子,毫無理由就是盲人。” 

她似乎完全放下心來。我本想反過來問她為什麽要問我這事兒,但又沒這個勇氣,便笨拙地補充一句: 

“可是,熱特律德,要先結婚才能生孩子呀。” 

“別對我講這種話,牧師。我知道這不是事實。” 

“我按照情理對你這樣講,’哦分辯道,“不過,人類法律和上帝法律禁止的,事實上自然法律卻允許。” 

“您可常對我講,上帝的法則就是愛的法則。” 

“這里所說的愛,已不是一般人所講的,而是慈愛。” 


“這麽說,您愛我是慈愛啦?“
 

“你完全清楚不是嗎,我的熱特律德。” 

“那麽您就承認,我們的愛脫離上帝的法則啦?“ 

“你這是什麽意思呀?“

 

“噯!您完全清楚,用不著我講。” 

我想拐彎抹角也是徒然,我的論證潰不成軍,這顆心敗退下來。我氣急敗壞,還是高聲說: 

“熱特律德……你認為你的愛有罪嗎?“

 

她立刻糾正: 

“是我們的愛……我想我應當這樣看。”

 

“怎麽樣呢?“ 

我忽然發覺,我的聲調有哀求的意味,而她卻一口氣把話說完:

 

“然而我又不能割捨對您的愛。” 

這是昨天發生的事情。起初我頗為猶豫,要不要記述下來……我想不起這次散步是如何結束的,只記得我緊緊挽住她的胳臂,我們腳步匆急,仿佛是在逃跑。我的靈魂已經出殼,路上哪怕踩到一個小石子,我覺得我們也會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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