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安·翻譯一百朵“惡之花”始末—波德萊爾誕辰200周年 2

波德萊爾的《惡之花》乃是駭世驚俗之傑作,理當掛頭牌;《論〈惡之花〉》乃是譯者殫精竭慮之產物,雖為敝帚亦當自珍。故掛頭牌者雖得名書卻置於文後,敝帚自珍者則以序稱而忝列詩前。再者,《惡之花》是曠世佳構,《惡之花》的翻譯則非是,《論〈惡之花〉》雖非名山之作,究竟不失為本地風光;故此種非主非賓、亦主亦賓的安排,諒無掠美之嫌。奇特固然奇特,卻不是以奇求特、嘩眾取寵,願知我者察。 

我對於文學翻譯,只是業餘愛好,但比之作為本行的“研究”,似乎更多一些敬重。從存活的可能性上說,一部好的譯品更有機會活得長久,而一部或一篇洋洋灑灑的論文,倘能為讀者指出些許閱讀的門徑,已屬難能,若想傳之久遠,庶幾無望,此非我輩所敢求者。

 

雖說是業餘愛好,這文學翻譯究竟是一項嚴肅的事業,須滿懷熱情地認真從事,並多少該有些自尊自重自豪感。因此,一個動筆翻譯的人可以沒有系統周密的理論,卻不可以沒有切實可行的原則。他必須對什麽是好的翻譯有自信而且堅定的看法,但是他不一定要固執地認為只有一種翻譯是好的,其余的都是壞的。我對翻譯提出的標準,多半是一個讀者的標準。

 

在中國的翻譯界,自嚴復首標“譯事三難:信、達、雅”之後,又有“忠實、通順和美”、“不增不減”、“神似”、“化”等說法提出。主張雖多,又各據其理,然就其可操作性來看,鮮有如“信達雅”之可觸可摸、可施可行者。我甚至有一種近乎愚鈍的想法,這種種的說法似乎都還或近或遠地在“信達雅”的樹蔭下乘涼。當然也有不少人欲破此“三難”之說,但看來是攻之者眾,破之者寡,譬如攻城,打開一兩個缺口,整座城池卻依然固若金湯。何以故?怕是“信達雅”三難確是搔著了文學翻譯的癢處。只要我們與世推移,對“信達雅”之說給予新的解釋,就會給它灌注新的生命力。並非所有的新說法都顯示了認識的深入和觀念的進步。 

“信、達、雅”中,唯“雅”字難解,易起爭論,許多想推倒三難說的人亦多在“雅”字上發難。倘若一提“雅”,就以為是“漢以前字法句法”,就是“文采斐然”,是“流利漂亮”,那自然是沒有道理的,其說可攻,攻之可破。然而,可否換一種理解呢?試以“文學性”解“雅”。有人問:“原文如不雅,譯文何雅之有?”提出這樣的疑問,是因為他只在“文野”、“雅俗”的對立中對“雅”字作孤立的語言層次上的理解。如果把事情放在文學層次上看,情況就會不同。倘若原作果然是一部文學作品,則其字詞語匯的運用必然是雅亦有文學性,俗亦有文學性,雅俗之對立消失在文學性之中。離開了文學性,雅自雅,俗自俗,始終停留在語言層次的分別上,其實只是一堆未經運用的語言材料。我們翻譯的是文學作品,不能用孤立的語言材料去對付。如此則譯文自可以雅對雅,以俗應俗,或雅或俗,皆具文學性。如同在原作中一樣,譯文語言層次上的雅俗對立亦消失於語境層次上的統一之中。如此解“雅”,則“雅”在文學翻譯中斷乎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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