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白譯·費爾南多·佩索阿詩選(18)

■你說我是多於一塊石頭或者一株植物的東西

你說我是多於一塊石頭 
或者一株植物的東西。 
你說;“你感覺,你思考,而你知道 
你在感覺和思考。 
石頭能寫詩嗎? 
植物有關於世界的想法嗎?”

是的,有一點點不同, 
可它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不同, 
因為擁有意識不會迫使我擁有關於事物的理論; 
它只迫使我擁有意識。

我是否是多於一塊石頭或者一株植物的東西呢?我不知道。 
我是不同的。我不知道我什麽更多一些或者什麽更少一些。

擁有意識比擁有色彩更多嗎? 
它或許是,或許不是。 
我只知道它是不同的。 
沒有人能夠證明它比僅僅是不同還要多。

我知道石頭是真實的而植物是存在的。 
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它們存在。 
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的感覺向我顯示了它。 
我知道我也是真實的。 
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的感覺向我顯示了它, 
盡管與它們向我顯示石頭和植物相比沒有那麽明顯。 
那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是的,我寫詩,而石頭不寫詩。 
是的,我擁有關於世界的想法,而植物沒有。 
可石頭不是詩人,它們是石頭; 
植物僅僅是植物,不是思想者。 
我能夠說這就讓我優於它們 
或者我能夠說這就讓我低於它們嗎。 
可我什麽也沒有說出。我說了石頭,“它是一塊石頭。” 
我說了植物,“它是一株植物。” 
我說了我自己,“它是我。” 
而我不再說。又有什麽東西多於去說呢? 

1922年6月5日

■行人

我有一把演奏的鋼琴,和音樂後面的 
笑聲。我停在 
我的夢裏去觀看:它飄自 
那座高樓的第三層。

在這些年輕的聲音裏,歡樂何其多呵! 
那是假的嗎?我怎麽知道呢? 
他們的歡愉讓我隨嫉妒一起發抖! 
那是陳腐的嗎?我卻一個也沒有。

他們在那棟高樓的三層樓上 
或許是幸福的。我 
路過,夢見那個家庭,猶如 
夢見另一個國家。 

1915年6月24日

■我暈眩

我暈眩。 
暈眩於太多的睡眠或太多的思考 
或太多的睡眠和思考。 
我知道的一切就是我暈眩, 
而我不能肯定我是否應該從椅子上站起來 
或者我將怎樣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暈眩——還是讓我們離開它吧。

我從生活裏 
理解了什麽樣的生活呢? 
一樣也沒有。 
它全都發生在裂縫裏, 
它全都很接近, 
全都有著異常而荒謬的功能, 
全都有著根本的虛無…… 
那就是我暈眩的原因。

現在 
我醒來的每一個早晨 
我都暈眩…… 
是的,文字上的暈眩…… 
不能確定我自己的名字, 
不能確定我在哪裏, 
不能確定我一直是什麽, 
不能確定一切。

可如果原本如此,原本如此。 
那麽我只有仍然坐在椅子裏。 
我暈眩。 
對了,我暈眩。 
我仍然坐著 
並暈眩。 
是的,暈眩。 
暈眩…… 
暈眩…… 

1935年9月12日

■退位

呵永恒的夜,把我喚做你的兒子吧 
把我攬進你的手臂吧。我是一位 
君王,自願地 
放棄了夢想和厭倦的王位。

我的劍,它牽引著我虛弱的臂膀下墜, 
我向強大而堅定的雙手投降, 
我把碎裂了的權杖 
和王冠丟棄在前廳。

我那向著無用押韻的踢馬刺 
和毫無用處的盔甲 
我把它們留在冰冷的石階上。

我拋棄了王權、肉體和靈魂, 
如此平靜、如此蒼老地返回夜晚 
像那日落時分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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