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達·關於三寶太監下西洋的幾種資料(14)

而羅懋登《三寶太监西洋記通俗演義》之見知於世,也是俞樾之功。俞氏在《春在堂隨筆》有云:

 

鄭和之事,赫然在人耳目間。光緒辛巳歲(按光緒七年即西曆1881年),老友吳平齋假餘《西洋記》一書,即敷衍和事,作者為羅懋登,乃萬歷間人。其書視太公封神、玄奘取經尤為荒誕,而筆意恣肆,則略過之。乃彼皆盛行,而此顧不甚著,何也?文章之傳不傳,若有數存,雖平話亦然歟?平齋曰:“此必明季人所為,以媚權閹者。”餘谓不然。讀其’序云:今者東事倥傯,何如西戎即敘。 当事者尚興撫髀之思乎!然則此書之作,蓋以嘉靖以後倭患方殷,故作此書,寓思古傷今之意,抒憂時感事之忱。三復其文,可為長太息矣!書中卻有一二異詞,如術家有金、木、水、火、土五行遁法,見於諸書者,字皆作遁,此獨作囤,未詳其義。又世俗所傳八仙,此書則無張果、何仙姑,而別有風僧壽、元壺子,不知何許人。豈明代有此異說歟?《圖畫見聞錄》,孟蜀張素卿畫八仙真形,有曰長壽仙者,或即此風僧壽乎?書雖淺陋,而歷年數百,更有可備考證者,未可草草讀過也。

俞氏之稱此書,以為有過於《封神榜》、《西遊記》,可算得是推崇備至了。後來上海《申報》館用鉛字排印此書,也在光緒辛巳歲。到底俞樾所見吴平齋假本,是否即為《申报》館本?還是《申報》館本乃是因俞氏之推重此書,而後印行?現無可考。《西洋記》一書,有明刻本,大約是萬歷時所刊,內作三山道人绣梓。明時金陵三山街為書業薈萃之所,所謂三山道人或者就是三山街的一家书賈。而《西洋記》原來或是刊於金陵。明刻本書名作《新刻全像三宝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每回有圖二幅,頗為古雅,不是俗手所繪。如第二十五回,《姜金寶水囤逃生》一圖,小卒所持的幡上有一梵文阿字,很是清楚,並不是胡亂塗畫可比,可見一斑。到了光緒年間,才有《申報》館本。自《申報》館排印以後,別有上海商務印書館鉛印本,及上海中原書局石印本兩種。後兩種附有繡像,粗俗不堪。從現在看来,三種翻本中,以《申報》館本為最好,次為商務本,又次為中原本。

羅懋登的籍貫行誼,我不甚知道。他所著的《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自序》作二南裏人。二南里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地方,《西洋記》裏所用的俗語如“不作興”、“小娃娃”之類,都是現今南京一帶通行的語言,似乎羅懋登不是明應天府人,便是一位流寓南京的寓公,只是没有旁的證據,暫置不談。

羅懋登大約也是一位愛好文學之士。他所著的書,除了《西洋記》以外,我們知道他還注釋過《拜月亭》和丘濬的《投筆記》二書。羅註《拜月亭》現有“暖紅室傳奇汇刻本”,只不過註释字音、疏解典故,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地方。但是以“汲古阁六十種曲本”《拜月亭》與羅本相較,既多移動之處,关目亦自不同,所以王静庵先生說“在今日可云第一善本”。註釋《投筆記》一書,與《拜月亭》所註釋的一樣。書言班定遠投筆從戎事,比之《拜月亭》更為罕見,除明刻本外,不见他本。

 

《西洋記》卷首,有羅懋登自序,作於萬歷丁酉歲,即萬歷二十五年(西曆1597年)。萬历二十年的時候,正是那日本大野心家豐臣秀吉遠征朝鮮,想“一朝直人大明國,易吾朝風俗於四百餘州,施帝都政化於亿萬斯年”。”‘二十一年正月李如松敗於碧蹄館;二十三年三月以楊镐經略朝鮮軍務,朝鮮有失,則北京震動。一般吃閑飯而愛說風涼话的官兒們,便議論紛起了。羅懋登自敘說:“今者東事倥傯,何如西戎即敘;不得比西戎即敘,何可令王、郑二公見,當事者尚興撫髀之思乎!”大約也是眼見當时國事危急而當局的人又多是柔弱無能,於是“攄懷舊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作為此書,以讽諭當局。

《西洋記》中所根據的材料自是很多,現在考起來,馬歡的《瀛涯勝覽》,羅懋登一定是看見過的,所以卷十九第九十三回說三寶太監夜得一夢,到了次日侯顯找到譯字馬歡來替鄭和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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