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性格溫和的女人(12)

我能不能一下子向這個年僅十六歲但成見很深的姑娘說清楚什麽事情呢?比如,不借助那次偶然發生的可怕的手槍事件,我能不能說服她相信,我不是膽小鬼,步兵團對我的指控是不正確的呢?不過,手槍事件來得正是時候。經受了手槍事件的考驗之後,我說清了我全部陰暗的過去。雖然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但她知道了,而這對我來說就是一切,因為對我來說,她就是一切,就是我理想中我未來的全部希望所在!她是我為自己準備的唯一的人,別的人是不必要的——現在她全知道了;她至少知道了匆匆忙忙站到我的敵人方面是不公正的。這個想法使我感到非常高興。在她的心目中,我已經不是卑劣的小人,最多不過是個怪人罷了。但是現在,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我完全不喜歡這個想法了,因為怪並不是缺點,恰恰相反,有時它還能贏得女人的青睞。總而言之,我故意把問題的解決推遲:已經發生的事情足以使我平靜下來,而且里面包含著太多的情景和材料供我幻想了。我是一個幻想者,我的缺點也正在這里:我的材料已經足夠多了,至於她呢,我想還是讓她等一等好。

整個冬天就是這樣在某種期待中過去的。她經常坐在自己的桌旁,這時我就喜歡偷偷地看她。她幹活、縫衣服,每到晚上,也從我書櫃里拿書看。從我書櫃里找書讀,也證明對我有利。她幾乎哪兒也不去。黃昏前,中飯後,我每天都帶她出去散步,做戶外活動。但已不像以前那樣,完全保持沈默了。我正是竭力裝出一副我們不僅不沈默不語,而且談得很融洽的樣子,但是,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我們並沒有深談。我是故意做的,她呢,我想是,必須“打發時間”吧。當然很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幾乎直到冬天結束,我一次也沒有想過:我這麽喜歡偷偷地看她,可整個冬天我一次也沒有發現她瞧過我一眼!我以為這是她羞怯的緣故。再說她病後,樣子確實是這麽羞怯、溫和,這麽無力。不,最好是等一等看,“說不定她會突然走到你身邊來呢……”

這個想法,使我感到不可名狀地高興。我再補充一點,有時候我好像故意激勵自己,真的把自己的精神和頭腦都振奮起來,似乎我受到了她的欺侮。這種狀態持續了一些時間。但是我的仇恨任何時間也成熟不起來,無法在我的心中紮根。再說我自己也覺得好像這不過是玩的一場遊戲。即便是解除了婚姻,買來了床和屏風,我也從來沒有把她看成是罪犯,的確從來沒有過。這並不是因為我判定她有罪是輕率的,而是因為從第一天起,我就有意完全原諒她,甚至早在買床以前,就是如此。總而言之,這從我這方面來說,是怪事一樁,因為我在道德方面,一向要求嚴格。恰恰相反,她在我的眼中是被戰敗了的,是受到屈辱、受到壓制的,因此我有時痛苦地覺得她很可憐,雖然盡管如此,我有時又對她受到屈辱的想法,感到非常高興。我們處境不一樣的想法,很合我的心意……

這年冬天,我故意做了幾件好事。我勾銷了別人欠我的兩筆債款,我給了一個窮苦女人一筆錢,沒要她用任何東西作抵押。這事我對妻子也沒說過,其所以這樣做,完全不是為了讓她知道。但是那女人卻親自走來道謝,而且差點下跪。

事情就這樣張揚出去了。我覺得,她得知這女人的事,是會真正感到滿意的。

但是,春天逼近了,時間已是四月中旬,我們取下了雙層窗戶,於是明亮的陽光,照亮了我們沈默的房間。但是我面前掛著一塊遮眼布,遮住了我的頭腦。致命的、可怕的遮布!忽然間,遮布從我的眼前掉下來了,於是我突然得到光明,什麽都看清了,理解了!這是偶然發生的事件,還是那個期限已經到來,陽光把我麻木腦袋中的思想和猜測照亮了呢?不,這不是什麽思想,也不是什麽猜測,這是一根脈搏在突然跳動。那是一根僵化了的脈搏,它開始抖動,復活過來了,它照亮了我昏迷的靈魂和我邪惡的驕傲。我當時真的從原地跳了起來。而且這事來得突然,毫無準備。它是在傍晚前,中飯以後五點鐘的時候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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