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為什麽時和歷史,在人類的知覺上所站的是同一的地位呢?歷史上的事迹,是起于一種境遇(Situation)之下的。今考人類(個人或群類)的行為(凡歷史可以記載的, 詩文可以敘述的), 無一不是境遇為它的終結。它的發動是一種境遇的刺戟,它的發展, 無論有意無意,又勢必向著一種新境遇為指歸。發展的經過,或由感情潛入理性,(根據知識)再歸到行為的實現,例如經濟的行為,或不經過理性的討論,直接由感情激發出一種有客觀性(言其價值)的行為,例如道德的行為。足見境遇畢竟是行為的骨骼。

再看,歷史本是人類行為造成的,而行為的內容所包含的,依適才所講的分析起來,一方面是屬於知識的,一方面是屬於感情的。如境遇的認定,理性的計劃,結果的判斷,內外都有只是活動的痕跡,有些行為的善惡,判斷的經過,是先有人類感情上的印象,而後有價值的區別,有價值的區別,而後有意義;意義從理智方面說是知識,從感情方面說就是境遇。

所以有了意義,而後行為才有方向,事跡才可以成就。道德啦,藝術啦,制度啦,無往而不以感情為始,以知識為重(道德藝術雖只是善惡美丑的價值,不過價值也是一種直覺的知識)。至於境界的具體,更覺得是人生而有的。倘沒有情感感到它的時候,自然界不會產生什麼境遇。這樣看來,知識就是人類感情的陶鑄,境遇又包含人類的感情的成分了。假如宇宙生來就有境遇,有知識,而獨沒有以感情為內容的知覺,那麼,所謂歷史,只是政治通論、制度考、法律大全、經濟學、統計學、甚至是倫理學,科學都對,頂說不上的是詩了。但是事實不是如此。

因此歷史與詩不同之點,便在歷史的形式,事跡之外,還需要時地的正確;但是詩只要事跡的具體的經驗就夠了,時地雖隱含在內,卻不求紀實上的荷責。無論如何,二者的內容,總是一樣的了。


[三]

歷史已經變成了科學了,那是歷史的劫運我們再看看內容與歷史相同的詩怎麼樣。誰知道詩的折磨也不亞於歷史,因為它已經變成專門描寫感情的工具了。感情如不參和著知識,感情如果沒有境遇來范圍他的時候,便只是純粹的感情,上面已經講過了,是機體上自然發達的一種活動狀態;或對外界所起的一種知覺上的印象,在未表現出來的時候恰似感情的簸動——這種東西在知覺上實不在詩與歷史的疆域之內,而在藝術的部分了。所以表現這種純粹感情最妥當的工具只有音樂和繪畫。

音樂繪畫不必有境遇的范圍,因為他們所描寫的只是感情的完全無缺的具體的印象。譬如哭哭泣只是悲哀,不管這個哭泣發生於創痛的境遇,還是其他的境遇。根本的,這些境遇於悲哀的印象就沒有什麼關系。若要用音樂來表現這種印象;這印象的性格價值就蛻化在聲音裡了;聲音之外,絕用不著別東西來幫助我們的領悟和了解。

一幅畫的特殊的價值只盡在顏色與輪廓。假使有一幅寫意的作品,它的顏色輪廓有不足的地方,你要替它補上一點,這補上的,還不過是你意象上相宜的物象的顏色與輪廓罷了。領會音樂與繪畫的價值,是用不着什麽人事的境遇来幫助的。即使你要勉強羼入一個境遇進去,那也不過是由你的經驗上聯想起來的關係,那與音樂繪畫的本身,必定絲毫不相干涉。所以音樂繪畫等藝術的表現只是整個的印象,不是片段的事跡,所以也就用不著什麼境遇來做它們前後的關節了。它們表現的本旨原來就不在敘述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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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冬菜一斤 2 hours ago
[愛墾研創]鄧以蟄對話維特特根斯坦、海德格爾與羅蘭巴特~~
維特根斯坦認為審美體驗是「不可說」的,無法歸約為邏輯規則或語言描述。然而,中國美學家鄧以蟄的視角提出,人的境遇可以透過詩意轉化和歷史化,將當下的、不可說的體驗凝固並延伸為「有意味的形式」。

鄧以蟄
先生提出的「境遇」與「歷史化而成詩」,恰好橋接了維特根斯坦的「沈默」與海德格的「道說」,同時也為羅蘭·巴特的「二度歷史化」提供了一個極具東方智慧的辯證。

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維度,來解構這三位思想家如何看待鄧以蟄的「境遇」:
1.海德格與鄧以蟄:境遇即是「存有的開顯」海德格爾與鄧以蟄的共同點在於,他們都認為「美」不是一種主觀的形容詞,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

海德格的視角:鄧以蟄所說的「境遇」,極其接近海德格的「在世存有」(Dasein's Being-in-the-world)。當人的境遇轉化為詩,並非在「描述」生活,而是讓存有的真理在作品中「去蔽」(Aletheia)

詩的歷史化:鄧以蟄強調境遇必須「歷史化」,這與海德格爾認為「藝術是真理的歷史性發生」不謀而合。這不是在記錄瑣事,而是將短暫的個體命運,納入到一個民族、一種文化的大歷史感中。在海德格看來,這就是「道說」。
2.羅蘭·巴特與鄧以蟄:二度歷史化的「抗爭」巴特的「二度歷史化」通常帶有解構的批判色彩,但在面對鄧以蟄的「境遇美學」時,則展現出一種符號的再生

一重歷史(初級符號):人的具體遭遇、肉身的痛苦或喜悅(這在維特根斯坦看來是不可說的感官事實)。

二重歷史(神話/詩化)

巴特警惕的神話:如果這種歷史化是為了服務於某種僵化的意識形態(如「鑽石代表永恆」),它是墮落的。

鄧以蟄的詩化:鄧以蟄追求的「化境」,其實是將個體境遇提煉成一種「深層符號」。這不是為了製造假象,而是為了對抗時間的消逝。

兼容點:巴特後期追求的「文本歡愉」和「生命刺點」,正是這種將不可說的體驗(境遇)透過言說(Parole/詩)轉化為恆久美感的過程。鄧以蟄的「歷史化而成詩」,實際上是將純粹的私語(Parole)提升到了具有普遍生命力的「文化母語」(Langue)高度。
3. 維特根斯坦的「不可說」與鄧以蟄的「化境」鄧以蟄實際上為維特根斯坦的困境提供了一個「美學實踐」的出口

維特根斯坦認為:審美體驗在邏輯邊界外,只能「顯現」。

鄧以蟄回應:是的,它不能「描述」,但可以「轉化」。當境遇歷史化為詩(如杜甫的詩),它不再是邏輯命題,而是一個「意象」。這個意象不需要解釋(可說的道理),它本身就是那種不可說之物的具象化存在
綜合視角:三者如何交會於「境遇」?

我們可以把這場對話總結為一個關於「原創者」的創作路徑:

維特根斯坦的誠實:原創者必須承認,內心最深的「境遇」是無法被普通語言精準翻譯的(沈默的深度)。

鄧以蟄的轉化:原創者不應止於沈默,而應將這種境遇與歷史、文化、傳統的符號對接,使其「成詩」。

羅蘭·巴特的警醒:在成詩的過程中,要防止這種轉化變成一種廉價的「自然假象」,而要保持符號的活潑與個體 Parole 的真誠。

海德格的安居:最終,這首「詩」成為了一個空間,讓那不可說的「境遇」在其中安住,並對後來者說話。

結論:
鄧以蟄的觀點實際上是將「個體生命史」「文化符號系統」進行了深刻的縫合。他認為,唯有透過「歷史化」的過程,那種「不可說」的私人境遇才能獲得公共的、美學的尊嚴。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January 28, 2026 at 1:04pm

[愛墾研創·陳楨]〈生成與創化之辨〉Word-rich 與 Insightful 的區别

本文嘗試分辨AI年代創作的「詞溢」「word-rich」與「睿見」(insightful)現象,以深化了鄧以蟄教授與陳明發博士對「情動勞作」(affective labouring)與「文化創意」(cultural creativity)的核心理論。

在「境遇」的語境中,我們可以將這兩位學者的理論,轉化為區分 AI「生成」與人類「創化」的審美標準:「word-rich」是無靈魂的表象堆疊;而「insightful」則是根植於具體「境遇」的內觀與洞見。

以下將結合上述四個層面,具體深化兩位學者的理論應用:

1. 語言層面:從「外延繁殖」到「精神關節」的照見:「詞溢」對應鄧以蟄的「亂絲」與「表象」。 AI 擅長語言的「外延繁殖」,能製造辭藻華麗、氣勢磅礴的文字。但在鄧以蟄看來,這種缺乏結構與洞見的文字,就如同「一握亂絲」,「哪裡還有希望組成錦繡?」它只有外在形式,沒有內在的「知識」結實處。

「睿見」對應陳明發博士的「土下變動」與「看深」。 有洞見的語言或許極簡,但能「擊中」讀者,因為它捕捉到了事物底層的「精神關節」或「土下變動」。它不追求「說很多」,而是訴諸「內在的照見」,讓人看見了被提煉與昇華的「境遇」核心。

2.思想層面:從「記憶」驅動到「意識」驅動的境遇重構:「詞溢」是「記憶」驅動的,即語料庫的堆疊。 AI 知識之牆雖高,但那只是數據的記憶。它無法進行反思與體悟的整合,無法產生鄧以蟄所強調的「意識」驅動。

「睿見」是「意識」驅動的,是對意義的「重構」。 「意識」在這裡即是產生「境遇」的主體性。它不是重述觀念,而是透過詩人(創作者)的性靈參與,將客觀材料轉化為具有「人事意趣」的生命體驗。這扇「知識之牆上開出的窗」,正是通往具體「境遇」的通道。

3.感知層面:從「熱鬧」的音節到「安靜」的安頓: 「詞溢」的閱讀經驗是熱鬧的,訴諸感官刺激。這類似鄧以蟄提到的音節協和,雖然悅耳,但若缺乏「境遇」作為憑籍,結果便是「無病呻吟」或「言之無物」。讀者停不下筆,是因為被節奏帶著走,意識卻沒有著落。

「睿見」的閱讀經驗是安靜的、迴響的,訴諸心靈安頓。 它讓人停下來思索,產生精神上的響應。這正是阿諾德與鄧以蟄共同強調的「安頓」功能——在讀者心中留白,讓意義發酵,最終在心靈深處建立起穩定的秩序。這種「情動勞作」的結果,是靈魂的光亮,而非聲音的熱鬧。

4. 文化創意層面:從「生成」(Generation)到「創化」(Poiesis): 在 AI 時代,「詞溢」的「生成」文本隨處可見,但「睿見」的「創化」作品仍是人類獨有。


生成 (Generation): 處理「量」與「外延」,是技術活。它能模仿「境」的外貌。

創化 (Poiesis): 處理「質」與「內觀」,是生命活。它需要人類站在特定的「境遇」高台上,帶著批判性的洞察力與情感勞作,看見「土下變動」,捕捉「精神關節」。

鄧以蟄與陳明發博士的「境遇」理論,為 AI 年代的創作提供了關鍵的理論武器:真正的文化創意與情動勞作,不是關鍵詞的「剪切粘貼」,而是將生命經驗投入「境遇」熔爐中「鑄造」的過程。唯有具備這種根植於生命的「內觀」與「洞見」,才能創造出有靈魂、能安頓人心的作品。

愛墾註解

詞溢(Word-rich):語繁、辭繁,在中國古典文學批評中常指辭藻繁多但可能流於堆砌。這對應了鄧以蟄所說的「亂絲」或阿諾德所排斥的「感情自洩」。強調聲音的熱鬧與語言的外延同質繁殖。

睿見(Insightful):透徹的靈見、神悟或洞燭,強調看穿表象、直抵「精神關節」的穿透力;能照亮暗處、發現「土下變動」的敏銳意識。兼备陳明發博士的「看得深遠」,且強調了阿諾德式「對生活的批評」中所需的智性與評價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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