嫻貞悶在房裏已經哭過很久了。一個好女孩的眼淚是不輕易給別人看到的。雖然是憔悴的,她每天還是把一臉微笑擺給她姑姑看。從她娘死後,十多年來,這位膝下無兒女的姑姑曾極體貼地撫養她。姑侄在一起除了溫存親密幾乎就沒有過一點點隔膜。在平時,她什麼都和姑姑開誠布公的。她沒有過什麼隱秘,因此她才逼著萍來家裏見姑姑。如今,她卻有一件不能告訴她姑姑的事了。這是一件痛苦的事。她現在已問在一座黑暗無底的深洞裏。

“萍的信怎麼說?他還是不肯,是不是?”

這探問使問郁著的姑娘索性嗚咽起來了。

老太太仰起頭來,感傷地盯視到壁上懸著的那張風采奕奕的照像:那是她僅有的一個弟弟,那麼不幸地早早死了,由醫學院畢業出來剛剛一年半!她低下頭去,用昏花的眼凝視著嫻貞:那雖是一張淚痕斑斑的臉,卻是和那像片裏的人一樣地橢圓,有著筆直的鼻梁和一對屬於好心腸人的柔和的眼睛。周老太太搖著頭,自己也有些辛酸感覺了。

“姑娘,告訴我,他怎麼說呀!”老太太想伸手拿過嫻貞手裏的信。其實這是很平常的事。他寄給嫻貞的信姑姑常看的,而且還常為他那些巧妙的話逗得發笑。但這回嫻貞卻匆忙地把它掖到袋裏去了。

“姑,您別看。他不肯。他說,什麼都成,就不能人教!嘔——姑姑!”忽然,一個頂不好哭的好孩子卻倒在姑姑的懷裏嚶嚶地哭泣起來了。

周老太太這時可也有些生氣了。她想,一個愛嫻貞愛到這地步的人,在這事上為什麼卻不由她!為了這粗率的青年,不但嫻貞,連她自己也挨了許多挪揄。李天民到處去說嫻貞的壞話,甚至說了許多不堪人耳的。教友們近來都不常來看她了。在教會裏,她的資望比誰也不淺。庚子年砍二毛子時,如果她跑慢了一步,早就沒命了。現在竟受牧師這樣欺侮!上禮拜的報告簡直就是沖她說的。離復活節只有三四天了。如果這年輕人再不領洗,她在教會裏的地位就必定動搖。周老太太愈想愈不是滋味。

“姑娘,你聽著!”老婦人翕動著不甚豐潤的嘴唇,一個平素總笑著的人嚴厲起來也只有那樣。“他若是現在不肯湊合你一些,將來你們一輩子能好下去嗎?”

嫻貞聽到這話打了一個寒噤。她感到了威脅。抗禦是必須的了,就急忙回答說:“不,姑,他說什麼都成,就不能屈著心受洗禮!他從小就沒信過。他不能騙自己——”

“別說了,這孩子真是胡扯!”周老太太慍怒地站了起來。她的臉色很不好看。“姑娘,若是這樣,我不贊成你們倆好下去了。當初我就看透了不成,你們不投合。你偏那麼樣,不投合嗎!”老婦人把那按語殘酷地重復了一遍,就走出房外去了。

不用再重復了。這沈重的絕望的判詞已像塊巨石把嫻貞壓得翻木過身來了。用平鋪在桌上的手背墊著下巴,她茫然地尋思起這驚心動魄的話來了。

幸而信不曾給姑姑看見。不堪想呵,就是藏在衣袋裏她已覺得是一宗罪惡了。她一把抓出它來,一封有著粗壯筆跡的信。她想把它撕掉。仿佛想試試自己的勇氣,她把這信重新打開。“咱們逃吧!”這野蠻的要求像一條紅紅烙鐵似地燙著她的心。“就跟他逃吧!”一個小聲音一次次地不知由哪裏向她襲來。一剎那,她像麻痹了似地不知所措。但即刻就有一聲怒吼,隨著跳下一個審判官來,指著她罵著:“沒羞恥的人!你念的那些好書呢?你的好姑姑呢?”

“嘔,姑姑——”她翻身倒在床上了。姑姑的影子又折磨起她來了。這影子本來不很大,現在它卻用《聖經》武裝起來;還有家教,它成為一股龐大無比的力量了。她記起自己原是個舉止端莊的姑娘,從來沒做過越軌的事。她能孤身同一個男人挾了小包袱在車站上溜來溜去,像那些登在新聞紙社會欄的下流人?

不啊,嫻貞搖頭了。她為著自己終於是個好女孩而高興了。但一個龐大剛強的黑影又撞進來了。他有著黑亮的眼珠,整齊的牙齒,和一具倔強不阿的靈魂。還有呢,他唇上,和她同一位置,那顆黑痣!她想起這個來了,象一個飄蕩在大海中的破船看見了一座島嶼,她本能地想抓住,但這神秘的標志這時卻活動了。奇怪!它不再逗留在固有的位置上了。它搖擺,它晃蕩,象一顆失了軌道的星球。

嫻貞直勾勾地盯著它。她想用全力管住它,那樣她也可以握到一些什麼。但憑她怎樣盯住,那黑痣搖擺,晃蕩,再也穩不住了。

迎了早晨的陽光,禮拜堂塔頂的鐘又翻擺著腰身,撞出清脆的響聲了。

往常,教徒們非等第二遍鐘聲才挾了聖詩成群走來,今天,第一遍打過以後,禮拜堂門口就擠滿了會眾。小孩子們都穿上最鮮艷的衣裳,在他們,這是每年春天的復活節。他們牽了大人的衣裾,嚷著跳著。教堂臺階上布滿了粉色白色的夾竹桃,紅繡球和綠芭蕉。花朵上都閃著晶瑩的水珠。堂口用松枝紮著牌樓,寫著“復活節施洗聖禮”。這自然是淑賢女校手工班的成績了。

這是一個快樂的日子,誰也不吝惜力氣。外國女人在單薄的新裝上還插著一朵玫瑰。懷教士如一只小鳥似地在人叢中跑來跑去,拍拍這個教友的肩,摸摸那個孩子的臉蛋。她不時地注意近臺處的一排人。今天那裏有兩個年輕人是她苦口勸服了的。

當周老太太走進來時,她像接一位大員似地屈下腰去。她有許多該說的。她想問問嫻貞那十字花做得怎樣。她更想說的,是她今天要請他們這對情人吃晚飯,賀賀老太太的侄女婿入教。

“周太太,他們隨後就來吧?”

這是個快樂的日子,周老太太又是個愛笑的人,但是,今天她佝僂著腰,憂郁已在她臉上刻滿了衰老的線條。昏花的眼睛直楞楞地,像是茫然地追求著什麼。

她搖了搖頭,沿著墻,把老邁的身子安置到一個極幽暗的角落裏。懷教士睜著驚愕的眼,默默地扶了她坐下。

嫻貞不會來了,她已經病倒在床上。前天晚上她把周老太太嚇壞了。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由她房裏鉆出來。老婦人趕忙去看:她技散著頭髮坐了起來。她睜大了眼,抓著自己的胸,像看到了什麼幻像似地狂笑起來。她笑呵,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忽然她無力地趴下了,鼻尖頂在枕頭上。接著又嚎啕大哭起來,把老婦人鬧得呆了。醫生請了好幾個,誰也說不出病狀來。

“現在呢?”懷教士關切地問。

“唉,她算是睡下了!”老婦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時候,堂裏已經安靜下來。端坐在臺中央的李牧師正緊闔著雙眼,把手放在額上,請示著神他今天該講些什麼了。今天,周老太太也顧不得這些了。她放低了聲音:“她不吃東西,也不說話。她要——要撕《聖經》,《哥林多前書》的一章!”

“啊,為什麼?”懷教士有些不相信,嫻貞,那樣一個篤信上帝的好孩子!

“她說她不信‘愛’的力量了。她說——愛沒有用處!”老太太是用《聖經》擋著臉,帶著罪犯的顫栗說的。

“傻姑娘!”懷教士撇著嘴,面上露出恥笑的神氣。

牧師的手由額角落到椅把上,眼睛也怔忡地睜開了,那麼纖緩,那麼遲疑,像是他和神的往來還沒有完,他還眷戀著天界,只為了地上的罪民他才返轉人間。一張微笑的臉,隨了悠揚的風琴聲,向著臺口湊近了。他低下頭,計算一下前排那些準備受洗人虔誠的臉。哦,比記名的少了一個:而且是那個!他微笑地擡起頭來,似乎感到預期的驚訝。

一九三五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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