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漣·宮保雞丁的滋味(4)

八、

盛怒中,沈晚香一路拼過三輛計程車,以破記錄的時間沖到了暗香住處。顧不得什麽禁止停車的標示,一車頭栽進大門口的空位,甩了車門就上樓找暗香。

在數秒電梯旅程里,她匆促地反省了自己二十八年來的生命,肯定今日是一生中最大的侮辱。她直覺上認為必須找暗香理論,因為這是她的習慣,一有不如意就找姊姊吵,沈暗香沒有不讓步的。

她踏出電梯,猛按暗香門鈴。屋內人驚得自書房奔了出來,惶惶不安地看著大門。誰?還會有誰?除了晚香外,天下還有誰能按出更急的電鈴?她鎮靜下來,走到門口自魚眼鏡看出,果然是一個扭曲的晚香鐵著一張臉,十分駭人。她慢慢松了鎖,撤了鏈,轉身就往里走。晚香自己開門進來,一腳將門踢關,正要大步隨著暗香進書房,就發現暗香家多了什麽。

零亂如昔。書籍雜志落得到處都是,可是在原有的陳年紙味之上,有一股新的氣味遊動在空氣中。說不上來的。晚香一時沒有心情去研究,開步追進了書房。

沈暗香端坐在書桌旁,聽到晚香進來也不回頭。晚香瞪了她的背影一眼,拉了一把椅子,在數步之外坐定。她側眼打量暗香,長發盤起,手肘支著桌,一雙手搭在頸背上。又是一個不說話的。晚香想到杜甲那張緊閉的嘴,火立刻燒上心頭。開口就要責備,卻吐不出一個字來。說什麽呢?罵什麽呢?憑什麽?暗香目前根本是局外人,我能要求她什麽?叫她別碰那個姓杜的?可是我也不要再見他了,所以碰不碰我根本不在乎。如此一想,沈晚香忽然發現自己目的全失,滿心的不平和憤怒也頓時瓦解。張口無言,欲恨無因。她開始對自己的沖動感到可笑。為了保住面子,口一閉,起身就走。

才走出書房,那股味兒又出現了。她耐不住疑心嗅著味兒走。最後在廚房門口站定,發現原來晶亮的廚房已蒙上一層油垢,可見近來炒菜動作的頻繁。爐臺邊放了七八樣大小瓶罐--薄鹽醬油,陳年醬油,生抽,老抽,白醋,黑醋,米醋,浙醋,工鹽醋,鎮江醋;罐子里貯著長胖的干辣椒,紅圓的花椒和飽滿的花生。她來回觀察著這些暗香的新玩具,忽然大悟,轉身拉開冰箱上層,三盒冷凍雞丁,再開下層,果然一盤剩下的宮保雞丁端端正正地供在中央。

晚香一連倒退了幾步,站定,“砰”的一聲,把冰箱門狠狠關上,她明白了。

暗香倚著門帶著羞澀對她說:“還不太成功,等味道對了,請你來嘗嘗,看像不像……”話還沒說完,晚香當下就把發言者易了位,一股勁地把心中的結論全抖出來:“算了吧,是為了他吧,”她指著暗香,“虧你想得出,要我混身油汙跟你搶杜甲,我才不干呢!”她疾步擦過錯愕的暗香,口中不忘繼續:“去啊,去找他啊,他還在找你呢。牛郎織女,快去會面啊!”

沈暗香氣得無可忍,伸手扯回晚香,混身發抖地對她說:“沈晚香,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自己的問題自己想辦法解決,不要賴到別人頭上,你懂嗎?”沈晚香用力甩開不過,目前杜甲的私定親人還困在親情的取舍中,難以超脫。基於知識分子的習慣,大小事情她都像做學問般左右思量,內外推敲,心情也隨之起伏,耗神至大。今晚,晚香是她難以成眠的原因。

她坐在床上,看著床頭臺燈光線所及的邊緣。明與暗,黑與白,取與舍,對立的詞組,兩異的姊妹。做宮保,都是晚香激起的;做後,的確,另一種情緒取代了要向晚香證明的原始動機。

原以為歷史是無法重建的,過去也是無法追回的。可是自他開始試做宮保後,她發現滋味是可以復生,回憶也是能重溫的。她是在模仿奶奶。記憶中奶奶先下雞丁過油,她也泡制;下辣椒,她也下。但是她的模仿終究是憑空學字,只能得其大概,難得其真象。因此多日來數十次的演練,總是差一點。難以克服的挫折,使她漸漸對重遊過去感到灰心。今天,晚香更令她加倍失望。

親情,是她想自宮保的滋味中拾回的;奶奶已逝,她指望晚香。或許嘗了一盤奶奶的雞丁後,晚香和自己就能跟小時候一般親近了。

畢竟血濃於水,杜甲不但是外人,還是個陌生人。何必為他壞了手足?

現在,她漸有所悟:又何必為強求不了的親情舍去可能的感情?

想到此,她掀被下床,跑到書房,開燈看到了滿而溢的字紙簍,松了一口氣。熄了燈回到睡房上床再想。夜已死寂,腦力已不濟,昏然之間,她坐著睡著了。


十、

沈暗香步出校門往車站走去。四顆止痛藥都壓不住的頭痛,正自左太陽穴上下延伸,一張一弛,一張一弛,她已經快裂成兩半了。

杜甲此刻正卡在車陣中,無聊地四處張望。他左手支著窗沿,煩燥地順著頭發,繼而開始使勁地摩挲臉頰下顎。這車陣再不行動,他遲早會把自己的臉給磨平的。

他看到一個身影,一個在反方向等車的女子,左手壓著太陽穴,痛苦地看著來車方向。他的心停住了,眼睛還盯著對街女子,右手已迅速熄了火,扯出鑰匙,拉上剎車,左手同時開了門,人跟著跳了出去。

他穿過鄰車躍過安全島,畢直地往前沖。頓時行車鼓噪,剎車喇叭齊鳴,叫聲不斷:“你找死啊!”“你不想活啦!”杜甲憑眼角余光和經驗,前進,閃躲,正眼不離等車的女子。她轉過頭來了,就是她!“沈暗香,是我!”杜甲揮著手,高聲地叫道,又連閃兩下,三級跳躍般來到了沈暗香跟前。

尋人終結,杜甲高興地松了一口氣;沈暗香則還被他驚險的行為嚇得虛脫。眼前的杜甲,當街的叫喚,在頭痛的影響下,她真搞不清是幻是真。可是,自然地,她笑了起來。兩人雖然見面不過三次,話說不過三句,卻因多日來的一方想念和一方思考,竟搞得像天天見面,十分熟稔。

“回家?”他問,“嗯,”她答。“我送你,”他說,“嗯,不必了,幾站就到了。”沈暗香習慣性地客套回絕。

杜甲掩不住內心的失望,初次意識到彼此陌生的事實。這時車陣松動了,杜甲的無主車卡在路當中,其後數十輛駕駛疊聲叫罵,金聲震天,聽在杜甲耳中是在催他快點突破人生行的僵局。他看著沈暗香,覺得兩個成年人不該再浪費時間玩年輕人的戀愛遊戲了。心一橫,搶起暗香的手就把她往車那兒帶,邊走邊回頭告訴她:“別說了,沈暗香,跟了我吧!”

這一扯倒把沈暗香扯出了矜持的殼。在過到車旁的短暫時間內,她在龐大都市噪音的鼓噪下,有了一樁感悟:既然兩不相厭,何不放膽跨出一步?感情的可能性不是分析可得的。

待杜甲重新啟動車子,再度入行的陣容時,她看他已大不同了。等到來到家門口,她下車的地點時,竟有些依依。杜甲雖感不舍,但這次輪不到他主動了。沈暗香若無言下車,這場默契之戀就算是結束了。兩個人枯坐車中,誰也不想先說開口。

終於,沈暗香嘆了一口氣,左半邊臉強忍著痛,右半邊強忍住笑,慢慢轉過頭對杜甲說:“上來坐坐,好嗎?”


十一、

他站在她的客廳里,面對著她滿壁的書,專心地聽著她在廚房的動靜。

她開冰箱,她翻找,她關冰箱,她洗菜,她切東西,脆的,軟的……她在圓他的夢。每一個步驟,夢中夢到的,現在都配上了音。

他突然發現這些聲音都是他聽過的--在幾乎遺忘的慵懶黃昏,他在自己的房間里聽著母親準備晚飯。

他吃驚地屏住了呼吸,頹然地坐到沙發上。他終於明白了。原來他一直都夢到他該夢到的:是那溫馨的過程,而不是入口的滋味。

他走進廚房,看到她滿臉汗珠地切著蔥姜蒜,感動藏著歉疚,他湊近她的耳鬢,輕聲告訴她別忙了,因為他已嘗到了宮保雞丁的真滋味。

她停了手看著他,嫣然一笑,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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