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以前,我從新華書店裏買了一張毛主席像回到家裏就掛在我小房間的墻上。那天晚上我邀了幾個玩樂器的朋友來家裏小聚。坐定後,就開始喝酒。兩杯以後我就開始罵居委會主任吳家姆媽。就是她每天催我去買寶像。還記得她第一次跨進我的房間的時候,看著光光的墻壁那副吃驚的樣子。她看看墻又看看我,好像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說,“你知不知道現在我們居委會所有人家的墻壁上都掛上了寶像。就你這裏還是空空的,像話嗎?” 兩天後她又來了,看著我小房間的白墻板起臉,說,“下一次我再來一定要看見寶像掛在墻上。” 第三次她進門,我正好在練琴,還有三個朋友坐在一邊聽。只聽見她在我們的身後大叫,“別拉了。馬上去給我請寶像進門,不然我真要讓你領教領教無產階級專政!”

因此我就跑到附近的新華書店買了一張寶像:毛主席穿了一身軍裝,舉起右手向紅衛兵招手。他那高高舉起的手顯得太大,臉上的微笑充滿驕傲。我不太喜歡這張帶有自我得意的微笑和無比權力的大手揮舞的形象,而把它掛在我的小房間裏的想法更使我煩惱,在我在練琴的時候,甚至跟麗南在一起的時候都無法擺脫偉大領袖帶著那樣的微笑俯視我們,向我們招手的感覺。

坐在我的小桌子邊上,我就感到酒和憤怒在胸中往上湧。一爆發就把寶像從墻上撕了下來。就在這時候,吳家姆媽沒有敲門就跨進門來了。

如果當時就把我抓了,我倒還不會感到意外。使我吃驚的是當時他們沒有抓我。按吳家姆媽的指示,第二天我由麗南陪著去派出所自首。他們叫我回家去等。從此麗南來得更勤了,而且幾乎每次來總要問我,“這樣看來,今天又太平了?”

就這樣太平了三個月。接著就來了 “一打三反” 運動。開始深挖隱藏在社會各個陰暗角落裏的階級敵人。占人口5%的階級敵人需要得到清理,關進監獄,或直接帶著花崗石腦袋去見上帝。為了湊足我們街道的5%的比例,他們必須抓八人。可怎麽湊只有七個,這樣自然就想到了我。用官方的話說,我屬於新時期出現的現行反革命分子。

改造期間讀了不少毛選。我能背他的語錄:“形勢在不斷地變化,我們的同志需要不斷地學習,調整我們的政策,以適應不斷變化的形勢發展的需要。” 今天你可以使一個自由人,但是明天就可以把你抓起來,因為形勢有了變化,就這麽簡單。

 

因此現在我就在水泥場上。等待。我面對的是一排長長的監房,這時候像空廟一樣安靜。從我們組的門洞向裏看,我可以見到那張我睡了多年的雙人鐵床的下鋪。上鋪睡著劉三寶。自從他去年搬過來以後我就不得不忍受他身上的腐臭。他從來不洗澡,連大夏天也不洗。刑期那麽長他覺得沒有洗澡的理由。

看著一張挨著一張緊緊排在一起的雙人鐵床,我高興地想從此我不必再忍受劉三寶身上的臭味。我的身後是兩層樓高的灰色的水泥墻,頂端架著鐵絲網。墻的另一邊有一條小路,沿著緩緩的上坡通向山頂,附近的村莊和采石工地。每天我都要在這條小路上走兩次去工地,走兩次回監房。整整五年!每當我在這條小路上朝工地走去的時候,我就求上蒼保佑我平安回來。這裏每個月都有兩三個犯人被落石砸死。這種生活真的結束了嗎?沒離開水泥場就表示這種生活還在繼續。不能高興得太早。

根據監規,在釋放以前——就像我來到這裏的第一天一樣—— 我得把我所有的東西攤在水泥場上, 讓老王一件一件地檢查。

“不要愁眉苦臉的,五年官司不算長。這裏很多人都不止這個數,看你這樣子,他們不活啦?” 這就是老王當年在我進來的時候一邊檢查我東西一邊對我說的話。真的。現在站在這同一地點回想起來五年時間真的好像一眨眼的工夫。看守所裏裝瘋賣傻的日子,每一天的兩個永遠不會過去的半天,山上的巨石奔騰而下,從工地上的犯人中間滾過去的場面,車把子頂在腰裏,口吐白沫,掙紮著從雨後的泥濘地裏把裝滿石頭的車推出來 的情景……這一切都過去了。要是我不去想它們,就只剩下我進來的那一天和現在我刑滿的這一天。就那麽簡單:五年刑期已經結束。我覺得我現在的思想比起五年以前簡單得多。我對音樂失去了興趣。甚至聽到麗南幾個月以前結婚的消息也無動於衷。我媽都說我跟以前不像了。

現在我想的就是去那個小飯店,在小鎮邊上靠碼頭的那一個。犯人們每天從采石場的頂部看著這個小飯店,看著那些進去的和吃飽了出來的人,以及飯店後面的大煙囪裏冒出來的煙。看著煙囪冒煙我們就開始談論它。這裏所有的犯人,不管從什麽地方來的,都要算算他們的刑期,夢想著他們刑滿的一天,去這個小飯店真正地吃一頓。不管他曾經是一個藝術家,科學家,或者一個村野農夫,都一樣:一個犯人看著冒煙的煙囪和從飯店裏進進出出的食客,就看到了他的將來。小時候曾經夢想做一個音樂家,我那時候有多傻啊!

我媽媽在過去的幾個月裏頻繁來信。信中她總是講到我給她的回信。“你是不是把學校裏所有學到的字全忘了?字也寫得越來越難看。而且每一封信裏至少可以挑出十個語病……” 媽媽不知道五年以來我所有的理想,自由的全部價值都體現在這個小飯店上了。

老王剛開始檢查我的東西,我就看到五個背著竹簍子的當地姑娘從山坡上走下來。我認出了走在前面的兩個。我記得兩個月以前去總部看電影的時候正好站在她們的邊上。當時我對她們吹噓說我有六雙新襪子(本地的姑娘平時不穿襪子),和六件新襯衫。她們都驚訝地看著我。事實上,在我攤開在水泥場上的鋪蓋和柳條箱裏全是破爛,沒有一樣東西拿得出手。這使我坐立不安,於是就躲進了廁所,這個我們常常在晚上思想改造課的時候躲進去臭味相投的地方。幾分鐘後走出廁所,姑娘們已經走遠了。

我唯一留下的東西就是我的小木箱。昨天晚上我把它送給了劉三寶。

他曾多次想用筷子撬開它,卻一次也沒有成功。這只小箱子是我用來裝炒米粉的,一直放在我的枕頭邊上。不用說,箱子裏的香味會從接縫處溢出。劉三寶總是嗅個不停,然後抱怨:“我的好老天爺,我快死了。這味真叫人睡不著!” 昨晚理東西的時候,又見他看著我的小木箱。裏面還剩一點點炒米粉了,但是我把小箱子送給了他。劉三寶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馬上過來幫我打包。“不是當面拍你,”他說。“你是我在這裏唯一當朋友看的人,雖然我從來沒有對你說起過。”

“從來沒有?”

“有緣的話,今後我們在外面會見面的。到那時候,我們倆就去飯店裏狠狠吃它一頓,”劉三寶激動地說。

一想到這頓吃,我的口水就止不住。我盡量地不去想。要是在這最後的一刻有預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不讓我出去怎麽辦?這樣的事不是沒有。上星期有一個刑滿的犯人,就是在最後一刻被告知他走不了,除非把他八年以來拖欠下的石料任務給完成了。兩千噸的石頭,至少得花去半年的時間。五年以來我從來沒有完不成石料的時候。但是我的思想改造得怎麽樣呢?我從來沒有對我為什麽來這裏改造給過他們滿意的答覆。我知道我經不起任何反覆,我會垮的。但是我盡量做最壞的打算。所有的犯人都習慣了這樣去面對不測。

我慢慢地向中隊部的管教辦公室走去,我的包袱和柳條箱挾在我的兩只搬石頭的手臂彎裏。我的舊皮鞋底的鐵釘刮著水泥地面。我的饑餓和勞累沒了蹤影。我突然覺得我的腿裏面產生一股力量,就像我能夠沖出大鐵門,在野地裏飛奔一樣。

幾十個在破石機附近幹活的犯人停了下來,羨慕地看著我向自由走去。“看這小子,”他們會說,“他馬上就去小飯店了。” 兩個昨天下午剛到的新犯人,停住他們的車,直起身子對我看。看他們的眼睛就知道他們的刑期不短。我停下來對他們點了點頭。他們也對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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