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Destin's Blog (184)

李永平·吉陵春秋(45)

只見十六個挑夫,哼唷,哼唷,把一臺一臺的嫁妝挑到了渡頭上。八口箱子叫四大四小,漆得紅亮亮。

小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哈——乞”,拽起了破鞋皮,迎著河上那一團紅艷艷水溶溶的日頭,走下了渡口。

挑夫們歇下了扁擔蹲在渡頭上,吸著煙。

“老哥們,辛苦啦。”

小七踱了過來,笑嘻嘻,拱了個手。帶頭的挑夫,是個馬臉瘦子。

“好說!”

“老哥哥,誰家的姑娘大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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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14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44)

卷四 花 雨·大 水

天蒙蒙亮,雨停了,河上卻起了大水。朱小七趿起兩只破鞋皮,踢跶,踢跶,走出了客店,一路打著連天響的呵欠。

只見烏雲滿天。隔著七八十丈寬的河面望過對岸,石頭砦上,好大一個鎮市,靜悄悄,這個時辰街上連個人影,也看不見。眼前黑滔滔一條河水天北流瀉下來,斷河頭渡口,刷了個彎,濺起白茫茫千堆萬堆水花。好一條咆哮的黑龍,嘩啦嘩啦地滾過城砦,一片亂石蘆花,又往東翻騰了下去。

“瞧這大水,三月天。”

小七喝了聲采,客店門口,風一吹,機伶伶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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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13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43)

“姑娘,稍等!”

克三深深地吸了口涼氣,心中一亮,那一身水藍,一轉眼,消失在萬福巷口。他呆了一呆,把包袱換了個肩膊,提起腳,追了上去。漫天冷雨,淅淅瀝瀝又下了起來。

雨中的萬福巷,冷冷清清。矮檐下,窄窄的一條小胡同,十幾間門子。家家門口掛起了一個堂號燈籠,滿巷子,紅瀲瀲的水光。

“小兄弟,下雨了,一個人楞在巷口,不怕淋雨?”

巷口第二家門上挨靠著一個婦人,三十零點,手裹端著一碗豬油桂花湯圓,熱騰騰的一面吃,一面笑嘻嘻,瞅著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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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12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42)

3

克三把包袱兜上肩頭,臨出門時,拉過一條毯子,悄悄地蓋在佟六叔身上。

走出了店門來,夜涼如水,克三索落落透了一口涼氣,打了個寒噤。擡頭看看中天,新鉤的一彎月芽兒,三更天光景。只見黑滔滔亮閃閃的一條河水從天北一路流瀉下來,倏地轉個彎,繞過城砦,一片亂石中,嘩啦嘩啦往東沖刷了過去。河風吹起時,紛紛雪雪,漫天的蘆花。克三心中一片茫然,站在店門口,望過河灣。一個鎮甸五千多戶人家,黯幢幢一大窩灰瓦房子,月光下,亂葬崗似的伏在河頭石砦上。鎮心孤伶伶一棵老樹,野闊天高,不知那里,幽幽地,傳出了兩聲狼嗥。

“三更半夜怎麽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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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12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41)

佟六叔跟進了房里,搖搖頭,把肩膊上掛著的一個小布衣包卸了下來,往床邊一坐。叫幾家近親,都給報了信了,你阿姐跟她婆婆,明天中午一定趕到。說著也不等店家燒來熱水,腳一伸,在克三的水盆裹,洗起腳來。

“你臉色不好,喝酒了?”

“今晚天冷啊。”

克三問店家借來了一個銅火盆,兩斤黑炭條,在屋子里,紅滋滋地燒起了一堆炭火。等佟六叔換過了衣服,拿出煙管,他把窗戶關緊了,挨著老人家在床邊坐了。

“我阿哥——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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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11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40)

2

克三眼前一亮,耳邊仿佛聽見天頂打起了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刻,臉上只覺得,一片清涼,那豆大的雨點滴滴答答潑到了頭臉上來。一睜眼,只見烏雲滿天,大雨早已傾盆而下。

“變天了!”

克三心裹打了個突,蹦起身來,誰知腳底一滑又坐回了茅草堆里。呆了半晌才回轉過心神來,穩住了膝頭,馱起那藍布包袱,把頭一低,往竹林里一座小小的土地祠,蹎蹎跌跌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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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11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9)

卷三 天荒·荒城之夜

1

克三,他沒趕在天黑前,回到鎮上。

報喪的連夜趕了六十多里野路,把口信帶到了外專宿舍,克三一個翻身,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往心窩一摸,才知道夢中淌出了半身冷汗。

那年端午,在外公家過完了節回來走在山路上,看見草叢里,兩條小青蛇在交尾。他娘心頭一陣恍惚,人便癱在地上,把六七個月的身子,扭滑了。回家來,半夜掉進了馬桶,他爹點了燈,撥了一撥,是個成了形的女娃子。往後他娘常常聽見娃兒的哭聲,又常常看見,屋梁上,兩條小青蛇有時在遊走,有時在追逐,有時在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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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9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8)

秋棠搖了搖頭,把水嘩啦啦潑到了井亭外,搖下轆轤,又打上了一吊桶。

“吉陵喲,好熱鬧一個大地方,五千戶人家,有道是:天天有花會,夜夜過元宵。聽!鎮中心有一條花街,有個好名字,叫萬福巷,住著一百幾十個花花姑娘.每年六月十九,觀音老母過生日,一條花街,點起了百盞千盞萬盞花燈,西王母,開了蟠桃宴,請來諸天的仙女神道菩薩,在這萬福巷里,吃酒,唱曲,劃拳,那個熱鬧——”

“嘟,嘟,嘟,吹法螺!”

秋棠洗過了臉,潑了水,把濕湫湫的兩條小辮子絞了一絞,提起竹籃子來。

“我要回家啦。”

“不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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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7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7)

風起了。

秋棠一咬牙縮起脖子,把傘柄子夾到了肩窩底下,迎著大風,擡擡眼,只見西邊那一片天湧起了一滾一滾彤雲。那光景,就像一張橫幅大青紙上,給濃濃的,潑上了十來團殷紅。向晚的日頭,先前還是水紅水紅的一團,才多久,就黯成了一妹瘀血似的紅。雨下得大了,一時間,天頂仿佛開了個缺口,大片大片的雨水直灌了下來,秋棠吸了口氣,機伶伶,打個哆嗦,把手里的竹籃子復向心口。

那人只顧低著頭縮起了肩窩,喀喇,喀喇,踩著牛皮靴子。一身油布,頂著這一場大風大雨。趕了一程路,忽然回過頭來,叫道:

“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前面三岔路口,不是個井亭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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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7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6)

秋棠心頭一熱,那張小臉便紅了上來,望著地。好一會,咬咬下唇,打定了主意答應一聲:

“嗯。”

小七呆了呆,眼睛一轉忽然回過身來,抖索索地,把門給合上了。

“媳婦,咱倆生個孩兒,好不好?”

“我不會呀。”

“那回事兒,我看見過的,你學我。”

秋棠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突突亂跳,把嘴一抿,擡起頭,閉上了眼睛。忽然臉一紅,悄悄地,睜開了眼。那小七,直勾著眼睛,瞅住她,臉上那副神氣像笑啊可又不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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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6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5)

“今早,看見老三從被窩里鉆出來,眼窩黑黑的!”

“就是鐵打的男人,也能叫女人磨得化成了一灘膿水喲。”

“三房這一對呀!”

“蜜里調上了油,連坐月子——”

小七的媽,擡擡頭看見秋棠沈著一張臉,站在天井墻根下,訕訕的就停了嘴。五阿姐的媽接過口來,把眼一撩朝小七的媽潑了個眼色。

“我的舅小姐,那里去玩了水來?一頭,一臉,都是泥草,還不快去打桶水洗洗臉!”回頭朝屋里叫了兩聲:“阿五,阿五,這懶死丫頭,一閃,又死到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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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5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4)

卷三 天 荒·好一片春雨

好一片春雨,四野茫茫,只見漫天紛落,雨。晌午五點多鐘,日頭水蒙蒙的一團紅,早已偏西了。秋棠挽著竹籃子,獨個兒,走在路上,聽著雨細刷細刷地打在油花傘上,心里說不出的平安,喜樂。小路兩旁,望也望不斷一片綠汪汪的水田,三兩家茅寮子,寂悄悄的。雨中,那眉黛似的淡淡的青山,天的那一邊。風起了,遠遠聽見山腳村莊外那一帶綠柳林子,嘩啦,嘩啦地,起了潮水一般。這無邊無際

四月煙雨,把空闊的田野,靜靜的渲灑成了一片水綠茫茫。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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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5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3)

天大亮,我父親忽然發了狂,聳著一頭怒發,蹦的,躥進了廚房,操起一把菜刀,甩開門簾,闖回了我媽媽房里。我兩個膝頭一軟,癱在門上。小妹子,不知甚麼時候睡醒了過來,走出屋子,站在曬場上,笑嘻嘻望著太陽伸起懶腰,唱起了,十樣花的兒歌:

說了個一

道了個一

豆莢開花

密又密!

說了個二

道了個二

韮菜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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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4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2)

我媽媽就這樣,呆呆的,坐上了半個月。親家媽媽一直沒上門來,我的父親,眼睜睜的,望著滿園子的紅椒熟得發爛了,心里倒也不急了。每天蹲到門口,一面吸著煙,一面靜靜等著親家媽媽來家,出個面,到鎮上雇幾個短工,三兩天工夫,把收成給搶了下來。吃過了晚飯,他也就坐在飯桌旁,喝著茶,低聲下氣,陪我媽媽說家常。我媽媽眼睛里,沒有他。

記得那一天,大清早下起了一陣冷雨,我媽媽熬到天亮,下了床。臉也沒洗,一個人就睜著眼坐在堂屋里,呆呆的,望著屋外那一雨一。就這樣,她一直坐到了晚上,十一點鐘。我父親,他蹲在門檻上,時不時勾過了一只血絲眼睛,看看我媽媽,想說甚麼,我們家那條老狗小烏又望著山坳,淒淒涼涼的吠了起來。我那小妹子她——不知那里蹦了出來,跑到水檐下,笑嘻嘻,喚道:“爺爺,又回來了。”

我媽媽一聽變了臉色,一聲不吭,站起身,朝屋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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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4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1)

那一天,我們父子兩個,父親跟我,從羅四媽媽後門逃了出來,錢沒借到,還吃了一頓搶白。灰頭土臉的,短工也雇不成了,父子倆,回轉了家來。我父親,他反倒不急了,看著滿園子幾十畝的紅椒,大太陽底下,一天天熟透了。一眼望去,那漫山遍野的紅,真滴得出血。我父親,他每天照樣睡到日中,才掀開門簾,帶出了一身陳年的黴味,吃過了中飯,拉過一條長板凳,支起一只腳坐在屋前,一面吸著煙,一面耐著性子,等我親家媽媽上門來。誰知道從鎮上回來,第四天,就下了兩場大雨。黃昏雨停了,他盼咐我帶了兩個簸箕箕,跟他進園去。他老人家撿起了一堆紅椒,望了望滿地的腥紅,發了半天的呆。

回家的路,穿過芒草地。我父親低著頭,走前面,手上,一根竹竿,一路走一路點撥著亂草。雨後黃昏,那一片白紛紛的芒草原,變得蕭蕭瑟瑟了。

“你爺爺他——還在的時候,是不是,就在這里打過一條龜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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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3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30)

記得那天,我們母子倆,還有我那小妹子三個人,在魚窩頭外公家里過完了端午節。回家來走在山路上,我小妹子,看見草叢里有兩條小青蛇在交尾。我媽媽她一看,心頭一陣恍惚,整個人,癱在地上,把六七個月的身子,扭滑了。回到了家,半夜痛醒過來,坐上馬桶,流了好一灘血。我父親跑到廚下,拿了一根挾火炭的鐵鉗子,點了燈撥著瞧。是個女娃子,已經成了形。

這以後,我媽媽常常半夜聽見女娃的哭聲。白天中午,大太陽,她在屋子裹,看見屋梁上有兩條小青蛇,有時在遊走,有時在追逐,有時在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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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2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29)

“我家秋棠十四歲了喲,蕭先生。”

我父親聽了,臉上又是一紅,手一抖,一杯茶潑了出來。那大媽望著他,笑了一笑。父親低下了頭,半天,才慢吞吞的說:

“四媽媽,這些天,家里連著幾件事。克三他祖父,歿了,你也知道。克三他母親,又生了一個,死的。這幾天,女人家心神,有些恍惚。我走不開,這一向沒來了。前天我那逆子達三——”

大媽笑了笑。

“我不管閑事!”

她把我拉了過來,噍了瞧,跟那小大姐兩個,一起摟在懷里。

“你就是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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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2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28)

卷三 天荒·蛇 仇

天冷沒事,靳老五,咱們燒盆炭火吧,開一瓶高梁,我跟你說個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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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1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27)

她長長地舒了個腰,走回水檐下,把板凳搬回了鋪里,上了燈,燒了壺熱茶。走出門來時,眼一花,仿佛看見對門秦家黑壓壓的屋里,燭火兒閃了兩閃。那兩扇板門虛掩著,才多久.,便剝落得像荒山里一座小廟似的。巷尾野地上,沒聲沒息卷進了一陣風來,把秦家檐口下掛著的鐵馬兒,吹得叮兒當,叮兒當,好一會響個不停。十一他娘躡起腳來走過了窄窄的一條巷道,在秦家門檻前站住了,門縫里,悄悄地,望了一望。心中一動,推了推,那兩扇黑漆板門咿呀一聲,開了。自己屋里的燈,照過了巷心來。只見秦家那小小的一間堂屋,黯沈沈的供著一碗白飯,兩根黑漆竹筷子,一面靈牌。四下里,悄沒人聲。十一他娘瞧著,呆了一呆,這屋子好幾個月沒人住了,那秦家的女人不知甚麼時候給送走了。

“報應啊——”

十一他娘幽幽的噓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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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0am — No Comments

李永平·吉陵春秋(26)

那年除夕,男人把十一帶去了河西村下,買了口小乳豬,回了家,父子兩個蹲在竈頭下,歡歡喜喜的張羅起年夜飯來。她一個人在店堂裹忙著,笑嘻嘻招呼四鄉趕來賒油過年的窮客人。從二門口望進廚里,她一眼看見男人打開廚櫃,抽出了一把尖刀,尺來長的,叫兒子攥著,自己蹲到一旁,笑嘻嘻,瞅著他,一刀搠進了小豬的喉嚨。她當場撂下了油杓子,三腳兩步,跑到廚下把刀拔了出來,那小豬,騰的一跳,往後院一片晾農場直躥了出去。一路上,滴滴答答,都是血點子。十一這個子,呆了呆,楞瞪起一雙小眼睛來,牙齒縫里,詛咒出了一聲:“我刨了你,死豬,你再跑,我把你的皮活生生的剝了,做件豬皮襖,穿了過年。”一口小豬,一個小鬼,滿場子團團的追了開來,把晾著的衣服,甩得一地都是。那晚吃過了年夜飯,她一咬牙擰起了男人的耳朵,狠狠地揪到了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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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Le Destin on June 3, 2017 at 12:00am — No Comments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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