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 從 MA63 到一片木薯：以在地發展理論看沙巴與砂拉越文創文旅興邦的基礎設施革命

導言：地方發展，不只是經濟成長

人們談論地方發展，一般聚焦於投資、工業化與大型基礎建設。與此同時，近三十年的在地發展理論（Local Development Theory）却指出，一個地方的競爭力，不再取決於擁有多少天然資源，而是能否建立一套制度，讓地方社會持續創造知識、培養人才、保存文化，並把在地特色轉化為新的經濟與社會價值。

這種思維，正逐漸成為全球地方治理的重要方向。

從日本的「地方創生」（地方創生）、歐洲的 LEADER 地方發展模式，到中國的「鄉村振興」，都共同說明一件事情：二十一世紀的地方競爭，不只是城市之間的競爭，更是地方治理能力、文化創造力與社區韌性的競爭。

若以這樣的理論重新觀看近年沙巴與砂拉越的發展，便會發現，看似彼此無關的政策與事件——MA63權力協商、旅遊治理改革、橋梁與道路建設、砂拉越科學中心、POMIGAS人才平台，以及丹南婦女木薯加工培訓——其實都指向同一個發展方向：

東馬正在由「資源型經濟」（Resource-based Economy），逐步邁向「地方創造價值」（Place-based Value Creation）的新發展模式。改變的，不只是經濟，而是地方文明的重新定位。

一、在地發展理論：地方最大的資源，是地方本身

在地發展理論最大的突破，在於它顛覆了傳統「由中央帶動地方發展」的思維。過去，人們相信地方的發展主要依賴外來資本、大型企業與中央政府投資，因此政策焦點放在招商引資、工業園區或出口導向。與此同時，近代地方經濟學者如Michael Porter、OECD及歐洲地方治理研究逐漸指出：

地方的優勢，來自地方自身累積的文化、知識、制度、人才與社會網絡。換句話說，一個地方不是因為擁有資源而發展，而是因為擁有將資源轉化為價值的能力。因此，地方發展已不只是GDP的增加，而是建立一套能夠持續創造價值的地方生態系統（Local Innovation Ecosystem）。

從這個角度來看，東馬今日最重要的問題，告别了「如何開發資源？」而進入「如何建立讓人民持續創造價值的基礎設施？」

二、MA63：地方自主，本質上是治理能力的建設

近年沙巴提出將旅遊業納入《聯邦憲法》共同清單（Concurrent List），不少人將焦點放在權力分配。與此同時，若放回在地發展理論，其意義遠不止於行政權限的調整。

旅遊並非一般產業，而是高度依賴地方文化、生態環境、原住民族知識與社區生活所形成的地方經濟。

沙巴擁有世界級的生物多樣性、熱帶雨林、海洋資源、多元民族文化與原住民生活智慧，這些都是無法複製的區域資本（Territorial Capital）。因此，地方是否擁有足夠的制度空間管理自身文化資產，直接影響地方是否能將文化轉化為長期競爭力。

換句話說，MA63所代表的，不只是自治權，而是一種治理能力（Governance Capacity）。自主，是擁有根據地方特色設計發展模式的能力。

三、重新定義基礎建設：從鋼筋水泥到創造價值的能力

談到基礎建設，人們首先想到道路、橋梁、港口與機場。與此同時，在地發展理論認為，現代社會最重要的基礎建設，單靠硬體工程，而是所有能夠支持地方持續創新的公共系統。近年砂拉越持續建設橋梁、公路、港口與數位網路，改善了交通，為的是降低地方交易成本、促進市場流動及縮短城鄉落差。

另一方面，沙巴推動原住民法院制度改革、旅遊治理改革，以及地方行政制度調整等，則屬於制度基礎設施（Institutional Infrastructure）。制度決定資源如何配置，知識如何流動，人才如何培育，也決定地方是否具有長期發展能力。

二十一世紀的基礎建設，可理解為五個相互連結的層次：制度基礎設施 → 硬體基礎設施 → 知識基礎設施 → 人才基礎設施 → 社區創造力基礎設施這五者共同構成地方創造價值的能力。

四、從科學中心到POMIGAS：知識與人才成為新的地方資本

砂拉越科學中心，是地方發展思維的重要象徵。它培養科學技能，是在提倡一種尊重證據、鼓勵探索與勇於創新的文化。更值得注意的是，透過住宿設施讓偏遠地區學生也能參與科學教育，代表知識被視為公共資產，而非城市菁英的專利。

科學中心建立的是知識基礎設施，而POMIGAS及沙巴數位人才平台建立的，是人才基礎設施。人才不只是接受教育，而是需要完整的人才生態系統，包括：教育與培訓

人才資料庫；就業媒合；實習制度；持續學習平台；產業交流網絡。

同樣的道理，文化創意產業未來也需要建立自己的生態系統，包括文化人才資料庫、策展平台、藝術家網絡、社區創作者聯盟與國際交流機制。支撐文創、文旅產業的，不只是活動，而是人才。

五、一片木薯：地方創造價值的最佳縮影

MA63象徵制度，科學中心象徵知識，POMIGAS象徵人才，那麼丹南婦女木薯等在地加工培訓，則像徵地方創造力。它看似只是農業技能培訓，其實完整展現了在地發展理論的核心精神。

木薯原本只是普通農產品。當地方知識結合食品加工、品牌設計、文化故事、市場行銷與旅遊體驗後，它便完成了一條完整的地方價值鏈：農產品 → 加工技術 → 地方品牌 → 文化商品 → 旅遊體驗 → 社區收入 → 地方認同。

創造價值的，不是木薯本身，而是地方重新理解木薯的方式。同樣地，雨林也可以成為科學研究基地；原住民文化不只是傳統，而可以成為文化教育與旅遊體驗；地方工藝不只是保存，而可以發展成國際品牌。

這正是文化創意產業的本質：不是創造新的資源，而是重新創造既有資源的價值。

六、文創文旅興邦，需要一場基礎設施革命

將上述案例整合，可以發現東馬正在建構一套完整的地方發展架構。

這五個層次並非彼此獨立，而是共同構成地方創新的生態系統。它們所追求的，不只是經濟成長，而是提升地方持續創造價值的能力。

結語：興邦，是讓地方成為價值的創造者

從MA63到一片木薯，我們看到的其實不是一系列分散的政策，而是一條逐漸清晰的發展路徑。這條路徑提醒我們：二十一世紀的地方發展，應轉向「能否持續創造價值」的能力建構，不應受限于「擁有多少資源」的思維。

區域自主，需要行政權力下放，為的是治理能力最終的提升；除了橋梁、公路、水電與網絡，基礎建設更包括制度、知識、人才與文化的共同構築；推動文創、文旅，為的是讓地方文化、社區智慧與居民創意，成為推動未來發展的核心力量。不只是文化展示與觀光消費。

當一根木薯可以成為地方品牌，一片雨林可以成為知識資源，一項傳統技藝可以轉化為文化產業，一位鄉村婦女可以成為創業者，一座科學中心可以培養下一代創新人才時，我們看到的，已不是零散的成功案例，而是一個地方文明正在重塑自身的能力。

這正是在地發展理論給東馬最重要的啟示：地方不是等待被開發的空間，而是孕育價值、創造未來的主體。當制度賦權、知識扎根、人才成長與文化創新相互連結，「文創—文旅興邦」便不再只是政策口號，而是一條由地方出發、以地方為本、最終走向世界的永續發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