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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 資訊爆炸時代的「資訊解毒」:從歷史思維重拾認知主導權
不缺資訊,缺的是判斷資訊真僞的能力;所謂的資訊爆炸,也就意味着判斷力疲弱。難怪劍橋大學教授彼得・柏克(Peter Burke)在《無知的歷史》(Ignorance: A Global History,2023,耶魯大學出版社)一書中,在討論「資訊過載」時,重点放在「無知的形成」。
他提醒我們:無知並非只是知識不足的自然結果,有時也可能是在權力、利益、媒體與制度作用下被刻意生產、擴散與維持造成的。當資訊的數量遠遠超過個人的理解與辨識能力時,資訊本身反而可能成為一種新的認知負擔。
現代人在「獲取更多資訊」的同時,也要培養一套能夠辨識、過濾、脈絡化與反思資訊的能力。所謂「資訊解毒」(Information Detoxification),正是將歷史學、社會學的批判性思維,運用於日常媒介環境之中,使自己不再被資訊牽著走,而能重新取得對事實與判斷的主動權。具體而言,可從以下四個面向著手。
一、以「文獻批評」辨識資訊來源,先問「誰說的」與「為何而說」
歷史學家面對史料時,最重要的原則之一,就是「不要輕信」。一份文獻即使保存完整,也不代表其中內容必然真實;史家必須透過外部批評與內部批評,檢驗史料的來源、真偽、作者與形成背景。這種史學方法同樣可以應用於日常資訊判讀。
首先是外部批評,也就是追問「誰說的?」我們必須檢視資訊的來源、發布者的專業背景、利益關係與資金來源,判斷其究竟是來自具有專業與公信力的機構,還是匿名帳號、偽裝成新聞的行銷內容,甚至是帶有政治或商業目的的資訊操作。
其次是內部批評,也就是追問「為什麼這麼說?」同一句話,在不同的政治、社會與媒體脈絡下,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我們不能只判斷「它說了什麼」,更要分析「它想讓我相信什麼」。例如,一則資訊是否刻意放大恐懼、憤怒或敵我對立?是否只呈現單一事實,而隱藏重要背景?是否存在未被明說的商業或政治利益?
換言之,成熟的資訊判讀,不是看到資訊就立即接受或否定,而是先追問其來源、證據、動機與脈絡。
二、追溯「知識與無知的譜系」,避免被當下的資訊碎片牽著走
現代媒體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即時性」。新聞不斷更新、短影音快速流動,社群平台則以幾十秒甚至幾秒鐘的內容爭奪注意力。資訊越即時,我們反而越容易失去歷史感。
歷史學的價值正在於提醒我們:任何公共議題都不是憑空出現的。面對一個高度喧囂的社會議題,我們不能只看今天發生了什麼,而應進一步追問:這個問題是如何形成的?過去是否曾經出現類似現象?哪些論述曾經被提出、被否定,又重新出現?如此才能看見事件背後長期累積的制度、利益與社會心理。
例如,今日社會對疫苗的疑慮與陰謀論,並非完全嶄新的現象;早期疫苗推廣過程中,同樣曾出現對醫學、政府與公共衛生政策的恐懼與反彈。將兩者放在歷史脈絡中比較,便能理解某些資訊爭議其實具有反覆出現的結構。
更重要的是,我們還必須辨識「無知如何被製造」。在某些情況下,利益團體可能透過製造爭議、強調研究的不確定性、轉移公共注意力,讓社會誤以為「科學界完全沒有共識」,進而拖延必要的公共行動。歷史上菸草產業對健康風險的論述,以及氣候議題中部分利益團體對科學不確定性的操作,都說明了「製造懷疑」本身也可能成為一種資訊策略。
歷史思維的作用,不只是讓我們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更在於幫助我們看見:今天的知識是如何形成的,而今天的無知又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
三、主動打破「演算法盲區」,以交叉驗證避免陷入資訊同溫層
傳統社會常面對「資訊不足」的問題,社群媒體時代則恰恰相反——我們擁有過量的資訊,卻未必接觸到足夠多元的資訊。
演算法會依據我們過去的點擊、觀看、搜尋與互動紀錄,不斷推送我們可能感興趣的內容。這種機制提高了資訊取得效率,卻也可能使人長期停留在熟悉的觀點之中。久而久之,我們看到的不是「世界本身」,而是經過演算法篩選後、與自己既有立場高度相容的世界。
資訊解毒因此需要一種主動性的資訊習慣。
首先,可以進行交叉驗證(Triangulation):針對重要議題,不只閱讀單一媒體或單一政治立場的報導,而是比較不同立場、不同地區與不同專業背景的資料;若涉及科學或公共政策,更應進一步尋找原始研究、官方資料或專業機構的報告。
其次,要有意識地尋找「失落的聲音」。歷史學家往往不只閱讀官方檔案,也會從民間、地方、弱勢群體與被忽略的史料中重新建構歷史。對現代人而言,這種方法同樣重要:既不能因為某個觀點「少數」就認定它錯誤,也不能因為某個觀點「反主流」就自動認定它是真相。
重要的不是追逐「與主流相反的聲音」,而是讓自己接觸足夠多元、且能夠接受證據檢驗的聲音。
四、培養「歷史學家的謙遜」,承認「我不知道」也是一種能力
在資訊解毒的最後一個層次,也是最根本的心理素養,就是認知謙遜(intellectual humility)。
資訊時代鼓勵人們快速反應:看到新聞就留言,看到影片就轉發,面對爭議立即表態。,值得警惕的,恰恰是「不知道,卻急著表態」。
人的注意力、記憶與理解能力本來就有限,不可能掌握所有領域的專業知識。面對複雜問題時,能夠坦然說出「我不知道」、「我需要再查證」,並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一種成熟的認知態度。因為只有承認知識的邊界,我們才有可能繼續學習。
此外,我們也應該從「知其然」進一步走向「知其所以然」。在短影音與標題文化盛行的環境中,單純知道一個事件的結論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理解其證據、因果關係與論證過程。除了即時資訊之外,我們仍需要閱讀書籍、研究報告、深度文章與原始資料,重新培養長時間閱讀與深度思考的能力。
這種「反即時」的能力,正是資訊時代最珍貴的能力之一:不急著知道答案,而是先學會提出正確的問題。
結語:成為主動的「歷史探案者」,不再满足于被動的資訊消費
總而言之,「資訊解毒」並不是要求我們拒絕網路、遠離媒體,甚至與資訊世界隔絕;相反地,它要求我們以更成熟的方式與資訊共處。
我們可以借鑑歷史學家的方法:面對資訊,先檢驗來源;面對爭議,追溯歷史脈絡;面對演算法,主動交叉驗證;面對未知,保持認知謙遜。如此一來,我們才能從「被動的資訊消費者」,轉變為「主動的歷史探案者」。
在資訊氾濫的時代,稀缺的辨識資訊的能力、理解脈絡的能力,以及承認自己不知道的勇氣。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避免被假訊息、情緒與演算法牽引,在資訊洪流之中保有獨立思考的能力,重新取得對自身認知的主導權。
「資訊解毒」最重要的意義:不是讓自己知道更多,而是讓自己更有能力判斷什麼值得知道、什麼值得相信,以及什麼仍然需要保持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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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教改]英國文化史家彼得・柏克(Peter Burke)在《知識社會史》(A Social History of Knowledge)重點
知識的形成與流通受到社會群體、制度、地理、政治、經濟與媒介影響;也就是研究「知識如何被生產、組織、傳播與保存」。第一卷本身也明確採取社會文化取向,討論大學、學院、城市、國家、市場等知識制度。
實用知識與學院知識之間存在互動、轉譯與重新編排,並成為近代科學形成的重要條件之一。
近代早期的科學革命與知識爆炸,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學者們開始向「滿手污垢、親身實踐的工匠與專業者」學習。以下拆解四個職業如何將「身體經驗與技術」轉化為現代科學的基石:
1.領航員(Navigators)地磁學(Geomagnetism)實踐經驗:大航海時代的船長和領航員在海上航行時,必須依賴指南針,因而最早發現了「磁偏角」(磁北與真北的偏差)以及磁針會向下傾斜的「磁傾角」現象。
學術轉化:英國內科醫生、物理學家吉爾伯特(William Gilbert)正是蒐集了大量海員、造船匠的航海紀錄與磁針觀測數據,才在 1600 年發表了名著《論磁石》,首度提出「地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磁體」的理論,奠定了現代地磁學。
2.礦工(Miners)地質學(Geology)與化學(Chemistry)實踐經驗:礦工、採礦工程師(如日耳曼地區的礦山官員)日復一日在地下挖掘,他們最清楚地層的構造、岩石的排列順序,以及如何透過顏色、氣味來辨識、提煉各種金屬與礦物。
學術轉化:被譽為「礦物學之父」的阿格里科拉(Georgius Agricola)在 1556 年出版的《論礦冶》(De Re Metallica),就是將日耳曼礦工口耳相傳的經驗編纂成書。這些關於地層疊置、礦物分類和冶煉的「實踐知識」,直接催生了系統化的地質學與早期化學(從煉金術走向實用化學)。
3.眼鏡匠(Spectacle Makers) 光學(Optics)實踐經驗:13 世紀末歐洲發明眼鏡後,荷蘭和義大利的眼鏡製造匠人在數百年的手工磨製玻璃過程中,累積了關於透鏡形狀(凸透鏡、凹透鏡)、厚度如何改變光線折射與焦距的豐富「暗箱技術」。
學術轉化:正是荷蘭眼鏡匠發明了顯微鏡與望遠鏡的原型,才讓伽利略得以觀測星空。隨後,克卜勒(Johannes Kepler)和牛頓(Isaac Newton)等科學家,將這些眼鏡匠的「磨鏡經驗」與幾何學結合,寫出了《光學》等巨著,將工匠技術提煉為物理學的分支。
4.建築師與工頭(Architects & Master Builders) 力學(Mechanics)實踐經驗: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大師(如建造佛羅倫斯大教堂穹頂的布魯內萊斯基)和造船廠工頭,在沒有微積分和現代公式的年代,憑藉著豐富的經驗、直覺、槓桿與吊車的改良,解決了無數關於重力、張力、結構平衡與流體力學的實際問題。
學術轉化:伽利略在建構他的新科學時,其經典著作《兩門新科學的對話》的場景就刻意設定在「威尼斯造船廠」,藉由學者與造船工匠的對話展開。科學家們將建築工匠對材料強度、機械運作的感性經驗,轉化為可以用數學公式計算的「理性力學」。
柏克的歷史洞見:知識的「民主化」與「學院化」彼得・柏克在書中指出,這場「實踐者與學者」的結盟並非一帆風順,它經歷了兩個階段:知識的交融(文藝復興至 17 世紀):學者(如培根、伽利略)放下身段走進作坊,承認工匠的經驗價值,將這些「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文字化、體系化。知識的收編(18 世紀以後):當這些經驗被納入大學和科學院後,科學家們用數學和拉丁文重新包裝,反而建立起新的門檻,將原本擁有這些知識的「沒有受過高深教育的工匠」排除在外。這個「從實踐到理論」的過程,正是近代早期歐洲知識社會學中最迷人的權力與階級轉移。
[愛墾研創] 歷史視野下的知識體系:彼得·柏克《知識社會史》
當我們談論當代的「資訊爆炸」或「大數據」時,往往會誤以為這是二十一世紀獨有的現象。英國文化史大師彼得·柏克(Peter Burke)在其代表作《知識社會史》(A Social History of Knowledge: From Gutenberg to Diderot, Vol. 2000, Vol.2, 2012,Polity Press)中指出:人類歷史上每一次媒介技術與社會型態的轉變,都伴隨著知識的重新洗牌。
這部跨越數百年的巨著分為兩卷,系統性地分析了人類社會如何收集、分類、儲存、分配以及控制知識。
一、核心概念:從單數的「知識」到複數的「知識群」
柏克在書中提出最具顛覆性的觀點,是將單數的「Knowledge」解放為複數的「Knowledges」。他主張知識並非單一、絕對的客觀真理,而是與社會結構生命與共的產物。
學術與日常的碰撞:柏克不僅關注大學、科學院等精英階層的「理論知識」,更花費大量篇幅探討工匠、水手、主婦、農民的「實用知識」與地方智慧。知識的社會建構: 任何知識的確立,都取決於社會由誰來定義「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正確的」。
二、兩卷本的歷史跨度與演變
《知識社會史》透過兩部作品,勾勒出人類近五百年來知識型態的兩次大轉型。
第一卷聚焦於歐洲印刷術發明至啟蒙運動《百科全書》誕生的時期。
印刷革命: 活字印刷術打破了教會對知識的壟斷,讓資訊得以大規模複製。
地理大發現: 探險家帶來全球的新物種、新地圖,迫使歐洲學者重新調整古典知識的分類框架。
建制化: 大學與科學院在十七世紀紛紛成立,知識正式走向職業化與學術分科。
第二卷則追溯至現代,探討知識如何從小眾精英的專利,演變成大眾參與的全球網絡。
國家與商業的力量: 現代政府(如人口普查)與資本主義市場(如專利制度)成為推動知識生產的最大引擎。
資訊的商品化: 知識不再僅是精神追求,而變成了可以買賣、保護與爭奪的戰略資產。
去中心化: 從《大英百科全書》的專家編纂,到《維基百科》的集體協作,知識的生產權力再次回到大眾手中。
三、 知識的社會機制:四大核心維度
柏克在書中提煉出四個觀察知識演進的關鍵視角:
知識的分類(Classifying Knowledge): 從中世紀的「神學至上」,到啟蒙時代的科學分類,再到現代的大學科系。分類法的改變,反映了人類世界觀的轉變。
知識的控制(Controlling Knowledge): 知識既帶來力量,也帶來威脅。國家與教會透過審查制度、禁書目錄、保密防諜等手段對資訊進行壟斷。
知識的販售(Selling Knowledge): 印刷商、書商、智庫與付費數據庫的出現,讓知識在市場經濟中扮演關鍵角色。
知識的在地化(Localizing Knowledge): 全球化過程中的資訊流動並非單向傳播,外來知識必須與當地的文化、語言與習俗融合,才能落地生根。
四、延伸反思:從知識到「無知」的完整拼圖
在完成《知識社會史》後,彼得·柏克敏銳地意識到,要理解知識的歷史,就必須同時理解它的反面。因此他在晚年撰寫了《無知:一部全球歷史》(Ignorance: A Global History)作為這項研究的延伸。
他提醒我們:隨著知識的爆炸性增長,組織性的隱瞞(如企業掩蓋全球暖化數據)、政治性的偏見、以及因過度專業化導致的「集體盲區」也隨之激增。知識的進步,往往伴隨著新形式無知的誕生。
總結
《知識社會史》不只是一部回顧過去的歷史書,更是一面審視當下的鏡子。彼得·柏克透過這部作品告訴我們:我們今天所面對的假新聞、資訊泛濫、知識產權爭議以及演算法壟斷,都能在過去五百年的歷史中找到回聲。理解知識的社會史,正是我們在數位迷霧中保持清醒的一劑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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