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自傳》第七章 失去意義的領地(7)

阿爾奇沒能參加葬禮,他當時還在西班牙。我回到斯泰爾斯一星期後他才回來。我了解他,他容不得病死或其他麻煩事。人們對這些事耳聞目睹,但卻不充分注意,不完全了解,直到不測事件突然發生。我記得他走出房間,十分尷尬,只好裝出一副高興的神氣。像是說:「喂,又見面了,我們得振作起來呀!」失去世界上三個親人中的一個后,看到這種態度真令人難以容忍。

他說:「我有個好主意。下星期我還得去西班牙。我帶你去那兒怎麼樣?咱倆可以玩個痛快,你也可以換換環境。」

我並不想換換環境。我寧願沉浸在悲痛之中並學會適應它。我感謝他的好意,告訴他我情願呆在家。如今我認識到這樣做錯了。我們曾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相互信任,誰也不曾有過離異之念。但是,他討厭家中憂鬱的氣氛,這使別人有了可乘之機。

親愛的卡洛走了,這是命運的又一次打擊。她父親和繼母住在非洲,她突然得到來自肯亞的消息:她父親病重,醫生說是患了癌症。他自己還蒙在鼓裡,卡洛的繼母一清二楚,他頂多還能活六個月。卡洛得去愛丁堡接她父親,陪他度過最後的日子。我和她揮淚而別。她不願在一切都雜亂無章和難過的時候離開我,可她身不由己。不管怎樣,過六個星期,就可以了結這一切。到那時就可以開始新生活了。

我忙得頭昏腦脹,很想早早了事。所有箱子柜子都得詳細查看,不能隨手扔東西。在姨婆的遺物中,常有意想不到的發現。一捆舊書信剛想扔掉,卻又在一個皺巴巴的舊信封里發現了一疊五英鎊的鈔票:我建議阿爾奇周末偶爾來這兒一次,這樣情況就會完全兩樣。他回信說傻瓜才會這麼做。車費畢竟很貴,而且由於他星期六才走得開,星期日就得趕回去,這樣做也不值得。我猜想他可能是捨不得星期日的高爾夫球賽。

我忽然感到一種可怕的孤獨感向我襲來。我當時並沒意識到一生中我第一次病了。我身體一直很健壯,不懂得不幸、憂慮和勞累會損害健康。一天我簽支票時,突然忘了自己的姓名。我沮喪極了。當時的心情就像愛麗絲漫遊奇境時手觸樹幹時那樣。

一兩天後,我又有所預感。去發動汽車,可一次次發動引擎,就是沒動靜。最後,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回到房間后,坐在沙發上抽泣。這事使我很擔心,僅僅因為汽車發動不起來就哭,我一定精神錯亂了。

許多年後,一個身遭不幸的人對我說:「你看,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無緣無故地落淚。那天送洗的衣服沒送來我哭了,第二天汽車發動不起來我……」這時,往事觸動了我,我說:「你最好當心;這可能是精神崩潰的前兆。你得去看看醫生。」

當時我不懂這些。我以為是勞累過度。母親去世的悲痛仍埋在心底,雖然累得精疲力盡,可腦子總擺脫不了這事。要是阿爾奇或是寵基或是什麼人此時能來陪陪我該多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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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以能從眼前

驅走往事的記憶?

——濟慈詩

難道人們應該忘掉往事嗎?假如人們願意回首一生的經歷,難道有權忽視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嗎?那豈不成了膽小鬼了嗎?我覺得,人們盡可以簡單地回顧一下說:「是的,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已成往事。這是我生活畫面中的一筆,正因如此,我必須正視它。然而沒有必要反覆地琢磨它。」

寵基到阿什菲爾德后,我的心情才愉快了。隨後阿爾奇到了。

描述當時的心境並非易事,我記起一個驗夢:我和最親密的朋友面對面地坐在桌前,突然發現坐在那一邊的人完全是個陌生人,使人感到恐懼。這個噩夢大概極恰當地反映了阿爾奇到來時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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