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荒唐人的夢(6)

動物同他們和平相處,不向他們發起進攻,而且喜歡他們,為他們的愛心所馴服。他們指引我觀看星星,並同我談星星的事兒,我聽不明白,但我相信,他們像是有某種方法同天上的星辰進行交往,不只是思想上的,而是有一種生動活潑的途徑。啊,這些人沒有強求我了解他們,我不了解,他們也還是愛我,但是我知道,他們永遠也無法理解我的,因此,我幾乎不跟他們談我們地球上的事。在他們面前我只是頻頻親吻他們生息的土地,以表達對他們無言的崇敬。他們見了,任憑我去表示,不因我的崇敬而羞愧,因為他們自己也很尊崇。

我有時滿臉淚痕地去吻他們的腳,他們沒有因為我而難過,當我知道他們將用多麽熾熱的愛來回報我時,我心頭有多興奮!

我有時驚奇地自問:他們怎麽始終不去欺淩我這樣的人,一次也沒有激起像我這樣的人的醋意和嫉妒呢?我多次自問:我這個愛吹牛說謊的人,怎麽能不對他們說說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這些事情他們當然是一無所知的,怎麽能不想以此使他們震驚,或者哪怕只是出於對他們的愛慕呢?他們都像孩子們那樣歡蹦亂跳、興高采烈。他們在自己美麗的園林中和樹林里漫遊,唱著自己優美的歌兒,食用容易消化的食物、自己樹上的果實、自己森林里的蜂蜜,以及那些喜歡他們的動物的乳汁。他們只需從事輕微的勞動就能輕而易舉地解決自身的衣食問題。他們男歡女愛,生兒育女,但我從未發現他們·貪·淫·好·色。在我們地球上幾乎所有的人都難逃淫蕩的劫數,淫欲是人類萬惡之源。他們為新生命的降臨而歡天喜地,這是他們幸福樂園的新人。他們相互間沒有爭吵,沒有妒忌,甚至不知道爭吵與嫉妒為何物。他們的孩子是大家的,因為大家組成一個家庭。他們差不多完全沒有疾病,雖然也有死亡;他們的老人死得安詳,好像睡著了似的,人們圍在身旁為他送終,他含笑地向人們祝福,人們也報以愉悅的微笑送別。此時,我沒有看見人們悲傷、流淚,有的只是加倍的恍若狂喜的愛,但卻是一種泰然、充實、沈靜的狂喜。可以認為,他們和逝者之間,甚至在他死後仍然互相交往,死亡也割不斷彼此的塵世聯系。當我問及他們有無永恒的生命時,他們近乎不懂我的意思,但很顯然,他們堅信不疑,對他們而言這不成為問題。他們這里沒有寺廟,但他們與整個宇宙有著休戚相關、生氣勃勃、分割不開的聯系;他們不信宗教,但他們確信,當人間的歡樂達到塵世的極限時,那麽,對他們——生者和死者來說,同整個宇宙更為廣泛的交往就會到來。

他們興味盎然地盼望著這一時刻,不慌不忙,無憂無慮,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互通信息。每晚睡覺以前,他們都愛同聲合唱和諧悅耳的歌曲。他們用這些歌曲表達一天的種種感受,謳歌和告別即將逝去的一天。他們讚美大自然,讚美大地,讚美海洋,讚美森林。他們喜好創作描寫對方的歌曲,像小孩那樣互相誇讚;這是一些質樸無華的歌,但它們發自內心,感人肺腑。不只在歌曲中,看來也在度過整個一生中,他們都是互相讚賞的。這是無所不包、普普通通的一種愛慕。另有一些歌曲莊嚴奔放,我差不多全聽不懂。我認識歌詞,但老是品味不出其中的全部含義。我的腦子似乎難於理解,但我的心靈卻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愈來愈領悟得到。我常常對他們說,這一切我過去早有預感,所有這些歡樂和讚歌在我們地球上對我來說卻是無邊的憂煩,有時竟是難以忍受的痛苦;當我的心靈進入夢幻,腦海中出現憧憬時,我就預感到會有他們這些人,會有他們的讚歌;在我們地球上,面對西斜的殘陽我常常熱淚涔涔……我恨我們地球上的人,但恨中總包含著苦悶:我為什麽恨他們而又不能不愛他們呢?我為什麽不能不寬恕他們呢?我愛他們,但愛中也總是有著苦悶:我為什麽愛他們又同時要恨他們呢?看得出來,這里的人聽了之後,不理解我說的什麽,但我不會因為我同他們說過一席話而感到遺憾,因為我知道,他們理解我無限思念我別離的那些人。是啊,當他們用充盈愛撫的親切目光瞧著我的時候,當我在他們面前,感到我的心靈也逐漸變得像他們的一樣純潔、誠實的時候,我就不再因為不理解他們而有所遺憾了。生活竟是如此充實、豐滿。身臨其境的一番感受使我精神激奮,於是我默默地祝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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