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圖·葛文德《最好的告別》(55)

這做起來比表面看起來艱難多了。例如,僅僅尿尿就是一個問題。一個星期以前,癱瘓進一步加重,表現之一就是他尿不出來。他還能夠感覺到膀胱脹尿,但是怎麽樣都尿不出來。我把他扶到衛生間,幫他轉過身子,坐到馬桶上。他坐在那兒,我站在一邊等,半個小時過去了。他堅持說“會出來的”。他試著不去想這件事,指給我看幾個月前他在勞氏(Lowe,s)買的馬桶座圈。他說,那是電的。他極其喜歡,因為它有噴水沖洗功能和烘幹功能,這樣就不用別人幫他擦屁股,他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他問:“你試過沒?”

我說:“沒。”

他微笑著說:“你應該試試。”

他還是一點兒都沒尿出來,但他的膀胱開始痙攣。他痛得呻吟起來,說:“看來你得給我導尿了。”善終護理護士對此早有預料,已經送來了導尿用具, 並對我母親進行了培訓。但是我已經給我的病人做過上百次了,於是我把父親從馬桶上拖起來,把他弄回床上,動手給他導尿。這個過程中,他一直緊閉著雙眼。誰會想到自己會有這一天呢?終於,我把導尿管插了進去,尿一下子奔湧而出。那一瞬間的舒暢感無疑是強烈的。

他最艱巨的困難仍然是搏擊腫瘤帶來的疼痛——不是因為疼痛難以控制,而是因為就給予它多大的控制方面,很難達成一致意見。第三天,他又很長時間叫不醒。問題變成了是否繼續給他平常劑量的液態嗎啡。液態嗎啡可以放在他的舌下,通過黏膜吸收進血流中。我和我妹妹認為應該這麽做,我們怕他被痛醒。而我母親不同意,她擔心發生相反的情況。

“也許如果有一點兒痛,他就會醒來呢,”她含著眼淚說,“他還能做這麽多事。”

即便在他生命最後的幾天,我母親也沒判斷失誤過。當病情允許他考慮身體基本要求以外的東西時,他就會如饑似渴地抓緊機會享受一些小小的樂趣。他還能夠享用某些食物,吃的過程驚人得順暢。他要求吃薄煎餅、米飯、 咖喱四季豆、土豆和一些印度美食,如yellow split-pea dahl、black-eyed-pea chutney和shira(一種他年輕時吃過的甜味菜肴)。他和孫子孫女們在電話裏交談,翻看過去的照片。對於沒完成的事,他作出指示。他僅剩下了最後一點點能夠把握的生命,對此,我們也為之痛苦掙扎。我們可以幫他延長一點兒生命 嗎?

然而,我記得我對他的承諾,並按計劃每兩小時給他一次嗎啡。我母親雖然很焦慮,但還是同意了。有好多個小時,他就那麽靜靜地一動不動躺在那兒,發出咕嚕咕嚕的呼吸聲。他會突然深吸一口氣——聽起來像是會突然斷掉的鼾聲,仿佛蓋子掉下來一樣,一秒鐘後緊接著一聲長長的吐氣聲。空氣沖過他氣管裏的黏液,聽起來好像有人在他的胸腔裏搖晃裝在空管子裏的卵石一樣。然後是好像要永遠持續下去的悄無聲息,直到一個新的循環重新開始。

我們都習慣了。他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平和、寧靜。我們好幾個小時坐在他的床邊,我母親讀著《雅典信使報》,喝著茶,擔心我和妹妹有沒有吃飽。此時此刻,能陪在父母身邊,是最讓我覺得安慰的事情。

在他臨走的倒數第二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出了一身大汗。我妹妹提議給他換衣服、擦洗身體。我們把他擡起來,讓他身體前傾,采取坐姿。他失去了知覺,像一具屍體。我們想把他的襯衣從頭上拉下來。這個工作不好做, 我努力回憶護士的做法。突然,我意識到他的眼睛睜開了。

我對他說:“嗨,爸。”他只是睜開了一會兒眼睛,觀看情況。他的呼吸很艱難。

他說:“嗨。”

他看著我們用一塊濕布給他擦洗身體,給他換上了一件新襯衣。

“你痛嗎?”

“不痛。”他示意我們他想起身。我們把他抱到輪椅上,推他到面向後院的窗前。後院裏有花、有樹,在這個美麗的夏日,院子裏灑滿了陽光。看得出來,他的神志漸漸清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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