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霍亂時期的愛情》(44)

烏爾比諾醫生總是說,他第一次看到這位終身伴侶的玉體時沒產生絲毫邪念。 

他記得,那件天藍色睡衣上繡有花邊,那雙眼睛噴著紅焰,長長的秀髮披散在肩頭,但他憂心如焚的是,霍亂居然闖進老區,視線都模糊了,顧不上去注意含苞欲放的她的身上的許多妙處,一心在巡察病毒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她呢,表白得更加一乾二凈:那位因霍亂而婦孺皆知的年輕醫生,在她當時看來不過是個自顧自的學究而已。診斷的結論是,她得了因食物引起的腸胃感染,在家裏治療三天就可痊愈。

 

證實了女兒沒得霍亂病,洛倫索·達薩如釋重負,把烏爾比諾醫生一直送到車子跟前,付出了一個金比索的出診費——對於專為富人看病的醫生,這樣的出診費也無疑是太高了,不過告別的時候,老人還是露出了一副千恩萬謝的表情。醫生的姓氏使他眼花緣亂,他非但不掩飾這一點,而且還願意想方設法在不那麼正式的場合下有機會再同醫生見面。 

事情本來到此告一段落。然而,第二周的禮拜二,不等邀請,也沒預先通知,烏爾比諾醫生又不適當地在下午三點鐘登門拜訪了。他身上那件白大褂,熨得平平整整,帽子也是白的,帽檐兒高高翻起。他站在窗戶跟前,打個手勢讓費爾米納過來。她當時正在縫紉室里,和兩個女友一起上油畫課。她把畫板放在椅子上,跟著腳尖兒朝窗戶走過來,免得長及腳踝的翻荷葉邊裙子拖到地上。她頭上戴著髮箍,亮晶晶的寶石墜兒垂到臉旁,跟她的眼睛一樣閃爍著清冷的光芒,全身上下,放射出一種冷漠的光彩。醫生心裏忖度:她在家裏作畫,為什麼打扮得跟參加社交活動一樣。他站在窗戶外頭給她號了脈息,觀察她的舌苔,用鋁壓舌板檢查她的咽喉,翻開眼皮檢查,每做一個動作,都露出寬慰的表情。他不像第一次診斷時那麼拘謹了,但她則更加矜持,因為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請自來地進行這次檢查,他親口說過如果不去請他,他就不再來了的呀。她想得還更多:她永遠也不願再見到他了。

 

檢查結束後,醫生把壓舌板放回裝滿器械和藥瓶的手提箱,啪的一聲關上蓋子。 

“您就像一朵初開的玫瑰。”他說。 

“謝謝。”

 

“再見。”他說,接著又前言不搭後語地背誦了一段托馬斯的語錄:“要記住,一切美好的東西,不管它是來自何處,都是來自聖靈,您喜歡音樂嗎?” 

他發問的時候,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口氣異乎尋常,但她臉上沒有笑意。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音樂對健康至關重要。”他說。

 

他對此是深信不疑的,但她很快就會明白,而且在她的有生之年都很明白,音樂這個話題,是他用以表示友誼的近乎神奇的方式,不過在當時,她還以為他在取笑她。另外,他們隔著窗戶談話時,那兩個假裝在畫畫的女友發出妹妹的竊笑,用畫板掩住了瞼,更使費爾米納沈不住氣。她生氣了,砰地把窗戶用力關上。醫生看著鑲花邊的窗簾,手足無措,他想朝大門口走,卻搞錯了方向,心慌意亂地撞在關著香兀鷹的鳥籠上。香兀鷹發出一聲流里流氣的怪叫,驚慌地扇著翅膀,醫生的衣服上立刻灑滿了女人的馨香。洛倫索·達薩的爆炸般的聲音,把他針在那兒了。

 

“大夫,請等我一下。” 

他在樓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了,邊扣襯衣的扣子邊下樓梯。他臉色紫漲,午覺惡夢的情景還在他腦子里翻騰。醫生竭力想掩飾尷尬的神色。 

“我剛才對您的女兒說,她這會兒健康得就跟玫瑰似的。”

 

“不錯。”洛倫索·達薩說。“不過刺兒太多了。” 

他走到烏爾比諾醫生跟前,沒同他握手,卻推開縫紉室的兩扇窗戶,粗暴地命令女兒:“過來向大夫道歉!”

 

醫生想插話阻攔,但洛倫索·達薩不容分辨地又說了一遍:“快過來。”她帶著難言的苦衷,求助地看了兩位女友一眼,反駁父親說,她無歉可道,因為她關上窗戶是防止太陽曬進屋里。烏爾比諾醫生想說明,她的理由是對的,但洛倫索·達薩不肯收回成命。於是,氣得臉色蒼白的費爾米納又走到窗戶跟前,右腳向前邁了一步,指尖把裙子朝上一提,朝醫生戲劇般地躬了躬身。

 

“我心悅誠服地向您道歉,先生。”她說。 

烏爾比諾醫生笑容可掬地學著她的樣子還了一禮,摘下寬沿禮帽做了個劇場站席觀眾的滑稽動作,但沒有得到他希望的寬恕的微笑。爾後,洛倫索·達薩請他到書房去喝咖啡,算是賠個不是。他愉快地接受了,借以表明他心中確實不存在任何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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