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閑得無聊的朋友,真討厭,竟尋起我的開心來了。偏把一個毫不相干的小女人,聯在我的身上,硬派為我的愛人; 他們兩張嘴巴一齊說,全不由我分辯。結果,我生氣了,連不十分入耳的話,也回敬了過去。不過平心靜氣地想想,他們的無理取鬧,也不是憑空飛來的。因為我一聽到那小女人唱著淒婉的歌曲,總不知不覺地,在臉上,口上,流露出悲惻的心情。

這可笑而又可惱的事,是發生在印度洋邊的仰光 Lockup 里面;我同兩個朋友都因犯了印度政府的第 X 條法律──據說是犯了危害當地政府的罪,被英帝國主義請了進去。那時正是一九三一年的初間。Lockup 內的房間,滿漂亮的,電燈和西式毛廁,通不缺少,同我在仰光郊外亞弄區住的緬式屋子一比,無論如何,我的物質生活,總算是大大地跨高了一級的。不過住久了,也討厭,何況又缺乏生活的要素──自由呢。大概因為三個中國人都是政治犯的原故吧,一進去就同別的囚徒隔開; 於是一間屋子,便成了我們三個人佔有的世界了。而三個人, 在外面,就彼此怪熟悉的,因此,處在這個無聊的世界里,便簡直找不出一點新鮮的有趣的故事,拿來掛在嘴上。大家只有即景生情地在對方的身上,栽誣一點令他笑也不是氣也不是的趣話。我們就這樣地把整天整天的好時光,全放在互相打趣的遊戲里了。


另外還有一點高興的事情,就是每天午飯後,看守的印度鬍子把鐵欄門打開,讓我們到屋後一條露天的過道上散散步。仰頭看看藹然可親的藍空,總是喜歡得高舉兩臂,想把鮮美的空氣,完全吸進肺里。有時望見一隻不知名的飛鳥,閃著黑的翅子,在晴明的空中掠過,飄渺的遐思,便好像給它的雙翼載去了。寂寞的心地上,跟著泛起了淡淡的鄉愁。

過道對面,排立著些較少的房間,簷頭垂著疏疏朗朗的綠葉藤條,門上掛著  Female  Cage  的黑漆木牌。這,打動了我們好奇的心,每次散步時,總要悄悄地立在窗下一會兒,打算看看里面的女囚徒。但每一間都是陰沈沈的,只裝滿了冷寂,沒有半個人影。

有一夜,忽然  Female  Cage  那邊傳來了女人的歌聲,正坐得乏味的我們,便一齊給歌聲擒住了。屏著氣,聽下去。

 

呵,我認清了,你們是誰呀!   把我丈夫殺在芒果林里的, 可不是你們這些毒蛇嗎?

茅屋也給你們放火燒了。如今又把我捉拿,

請,要打就打,要殺就殺。你們這些毒蛇呀! 

 

一個印度鬍子大聲喝止著,歌聲如同胡琴斷了弦一般,立即停止了。

“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呵!  ”

這嘆息像給彈簧一彈,突地從我心里跳了出來。兩個朋友雖不十分懂得這緬語的歌曲,但那女性聲調的哀婉和淒愴,卻也穿透了他倆的心靈;因為,他倆的眉宇間,登時浮動著一脈憫側的同情。

夜深,腰部帶著一大串鎖匙的印度鬍子,走到鐵欄門前查看的時候,我們就找些話問及那唱歌的女囚徒。從他那不高興回答的嘴里,也打探不出什麽,不過約略知道那有著哀婉歌聲的女人,確是從沙拉瓦底縣 (Tharawaddy District) 捉來的“強盜婆”。

誰不知道沙拉瓦底縣是一九三○年十二月緬甸農民暴動的發源地呢。那女人,無疑地是一位反帝戰士的妻子了。於是, 在我那對她有著哀憐的心上,不知不覺地,又添上了莊嚴的敬意。並且由那女人歌里的意思,我就懂得暴動的農民為什麽要用那樣奇怪的旗幟了。在我被捕之前,曾看見英政府從農民那邊奪回來的旗子,是一幅三角形的白布,繪著一條遍身鱗甲的大蛇,給一位威風凜凜的神人踏在地上掙扎。那神人有著一付雷公嘴,頭上頂著小尖塔,手肘上長著一對翅子;左手捏著蛇尾,右手的刀作著快要砍下的姿勢──這顯然是一幅英緬鬥爭的剪影,巨蛇不正是像征著毒害全緬的帝國主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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