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學《田園之秋》十月一日 仲秋篇

兩天來,天氣又變了。前天午後趕了五爪豬回來,天便逐漸靄了起來。傍晚時,開始下雨,直下了一夜,又下了昨日一整日昨夜一整夜,幾乎沒有停過,只是雨勢不大。今早一覺醒來,雨停了,開了門,觀望天色,天仍是鉛般的沉重。天容雖多變,地面卻是永遠含笑著的。 

經過多日的生息,小溪邊有的是草,將赤牛哥解了索,任由牠自己去料理早頓。空田上早已長出了半尺來高的雜草,再過一個月,這八分地就是一塊上等牧場,赤牛哥再不必在牛滌裏吃宿草了。屋東也是一片草地,一向不許赤牛哥吃那兒的草,有意讓洪荒直連到屋邊,煮飯炒菜時,對著它,不是鳥兒,就是蝶兒,窗外有的是天然的景緻;而草萊本身更有著種種的形色。為著防止路過的牛隻敗壞了這一片草地,我在靠牛車路邊插了一排竹籬,種了瓜豆。此時皇帝豆(教科書叫萊豆)早莢已飽,正盛開著點點白花。 

晨讀過後,去看赤牛哥是否吃飽了?倒不是耽心牠會走到番麥地去,只怕蹓出屋東路上,跟過往的車牛牴觸。看看赤牛哥腰窟滿了,這表示牠已吃得十分飽,牽回牛滌拴了。

 

信步行到籬邊,仔細捏了捏皇帝豆早莢,確已飽了,回屋裏拿了一個小竹筐,滿滴的採了一筐;午飯可就吃得到秋新了。偶一擡頭,見籬南路口邊麻黃樹的線葉竟也長得十分煙青,尤其那披麻似的樹皮因吸飽了雨水,顯得十分鬆軟。一時心裏癢癢的,有一股衝動,想爬上樹去。因將竹筐放在路邊,一躍攀著了下枝,手足一齊向上一縮,翻了上去。也許這半個月來一直沒有活動,身上的筋骨要舒活舒活。這一排麻黃樹,獨得天年,枝葉暢茂,略無折損,約有瓦屋的三間高,見過的木麻黃,算是頂高大的了。很想種一排亞杉,據說亞杉最高可達一百二十公尺,但縱然種了,最快也得幾十年後纔能成林,幾百年後纔有那樣的壯觀。我身匪石,怎得如許長久?並且平地氣熱,這種世間美木,恐怕不是隨地能活的。有這樣完整的木麻黃,已足可慰懷了。 

攀到了樹梢,看見北面路上有一個人騎著腳踏車踽踽而來。看來好似被後面的茫茫雨陣趕著,向南奔竄。北半天正瀰漫著薄灰白色的雨雲,節節漫漶而至,大約不出十分鐘,雨就會到。距離還遠,看不清是誰,但一身的綠色,可斷定是郵差。希望是本村的信,莫要是過溪那邊的,現時山洪正湍急,真不願意郵差去冒險。 

樹皮的鬆軟十分誘惑,為了一路踩著的那種感覺,我又蹓了下來。下到地面時,又想攀上去;於是又攀了上去。大概筋骨的活動還不夠量罷,一共攀登了五次。第六次想再攀上去時,一隻陶使不偏不倚的正飛來停在本棵樹的頂端,一面高聲鳴唱。這陶使是另一種草鶺鴒,形狀跟脊令脊令囀的草鶺鴒幾乎完全一樣,只是裝束有點兒分別:頭頂黛灰色,眼上沒有白眉,腋下柑橘色,全身毛羽十分整飭,尾羽顯得更長;沒有脊令脊令囀的草鶺鴒親近人,平時最愛登高高唱,十分的是草原之聲,近聽時聲音多變化,不可比況,遠聽時總聽得牠唱著:歸去來噢!歸去來噢!因此我叫牠陶使。這兩種草鶺鴒都令我心醉,田園裏若沒有牠們,就要大大失色了。既然是陶使來鳴,那是千載難求的時會,我怎敢再攀上去?我站在樹底下,昂首看著牠喉頭一鼓一鼓,長尾一頓一頓,熱烈地唱著,那鳴聲實在嘹亮。纔有四公分大的身軀,最多只有半公分大的肺,氣囊鼓滿了頂多兩公分直徑,可有這麼大聲量,跟細眉能飛越重洋一樣不可思議。

 

陶使越鳴越起勁,我輕快得幾乎要漂浮了起來似的。可是不巧,雨到了,陶使像一粒小石子一般,從樹杪上倏地擲向路東的荒原,歌聲一下子斷了。小鳥們在繁殖期的四、五月,任是整天下雨,還是整天歌唱,一點兒也不畏懼濡濕,此時就不一樣了。歌者既然走了,雨也到了,我再沒有理由站在那兒淋濕,於是提起了小竹筐,急急走回屋去。 

剛放下了小竹筐,便聽見有腳踏車聲進庭來,出去一看,只見郵差已到了簷下,早下了車,右手抓起腳踏車虎骨,用力一提,將車提上了簷階。「這樣大雨天,還勞您送信來,罪過!罪過!」「說那裏話,這是我的份內事兒。」郵差說著摘下了頭上的匏橐殼,然後脫下雨衣掛在車上。這是我們的老習慣,每回送信來,總要坐下來聊上十幾分鐘,有時甚至於聊上半個鐘頭。有一回,那是我初回來的第一個月,因久別重逢,竟聊到了中午,我留他吃午飯,他也不見外,我們兩人在廚房裏連手煮了那一頓飯菜。這裏信件極稀少,通常兩三個月見不到他一次,有時候半年纔見到他一次。這一次算是最密接,上個月剛送過,這個月初又來了。他掛在車前的郵袋雖即不小,裏面往往只有一封信,大概這裏是最後一站。過溪餉潭、糞箕湖都是千年土著,也沒有人出外,根本就不會有信,只怕有一兩個外地人進去,或要勞他涉溪冒險。果然他打開了郵袋,裏面只見一封信。他遞給我說:「屏東寄來的。」我接過來看,是那位老同窗。

 

延郵差在聽中坐下,泡了一壺茶,便天南地北談起來了。我說這條山腳線真是勞苦了他。他說那是他的樂事,這一條線,天爽朗,地也爽朗。我說現時滿天雨,滿地濕,那裏有爽朗?他說就是下雨纔見出這一條線爽朗,任雨再大再長久,路面永遠不積水,也不成泥濘。我說熱天呢?他說這一條線熱天是熬煉好漢,熬得過證明確是一條好漢。總之,他愛這一條山腳線。他說他初進郵便局第一次送信就是這一條線,正是大熱天。那時他纔十八歲,初時腳踏車踏進這石頭埔地,真是熱不可當,他不相信這裏有人住,可是郵袋裏明明有一封此地居民的信。他到了這裏看見有個村莊,居民活得好好兒的,令他大感動,激勵了他的精神。此後他便被固定分派了這一條線,他愈來愈愛這個地方。他久久纔得有這裏的一封信,每次局裏交給他這一條線的信,他就快樂。他說他是出來踏青,出來看看這裏的居民,好激勵精神。我問他在這一條線上有多久了?他說那時我纔四、五歲,問我今年幾歲?我說記不確,不是四十二,便是四十三。他說就是這麼久了,他現年五十六,再一年就滿四十年了。 

外面雨還一直下著,約莫坐了半個鐘頭,郵差說他要走了。我說待雨歇了再走。他說這雨一時怕不會停。見他決意要走,我進廚房提出了那一小竹筐皇帝豆,倒進他的郵袋去。「這是家裏摘的,順便帶回去,吃吃看!」我說。「怎好叨擾又叨賜?」郵差謙辭說。「老朋友了,還見外不成?」我說。 

望著郵差的背影消失在雨籬外。矮瘦的身材,給這一條山腳線傳遞了將近四十年的音信,不是一條好漢怎麼可能? 

進屋裏打開了信看,原來老友惦記著日記,要我明日親自送去,叮嚀不得郵寄。幸而他記得,我早忘記了寄日記的事,差點兒失信。可是他要我親自送到,又是什麼用意呢?除了請我去館子裏開懷大吃一頓,還有什麼? 

下午雨停了,天似乎要朗開來的樣子,明日或許就會放晴。 

割了十數總草,供赤牛哥明天一整日吃。

 

【音注】 

靄:臺音盒(àp),國音轉為ㄧㄚ,寫成「壓」,如黑壓壓。 

陶使:使,國音ㄕˋ,臺音賽。 

匏橐殼:近世通行於熱帶,晴雨兩用的硬帽。臺音ㄅㄨˇ.ㄌㄛ(k).ㄎㄛ(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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