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冠夫:《聶隱娘》作者考(中)

今舉最顯著的《裴航》為例:書生裴航進京赴考,路過藍橋驛時,因渴向道旁一家求漿。小說女主角云英,從簾下遞出一碗漿來。裴航只看見那持碗的手瑩白如玉,按捺不住一睹她的面貌風采,驀地掀起簾來。於是,云英在那莽撞的猝然舉措下,美麗外貌和嬌羞神態,悉落裴航眼中。此外還有《昆侖奴》中的紅綃女,赴約的崔生於戶外看窗內紅綃女的風姿神態。《鄭德璘》中的韋氏女,於船窗垂釣,鄭生隔窗窺其美艷,《孫恪》中的袁氏,《張無頗》中的廣利王女,《文簫》中的吳彩鸞,《封陟》中的仙女,等等,無不如此。實際上,這是借作品中人物的目光所及,以凸顯女性主角的神情風姿,是裴铏獨有的筆墨運用方法。


如果僅某單篇有此一例,也許是出於偶然。可是,檢視《傳奇》中的所有女子形象,都用這般寫法,因此,可以說那是裴铏描寫人物的慣常手法。而今,唯獨於《聶隱娘》中見不到這種筆法。而這篇小說非三言兩語的短制,論篇幅,足可與《昆侖奴》《鄭德璘》《裴航》等相埒,小說故事情節亦甚曲折。小說女主角聶隱娘為青年女子,照裴铏寫女性人物的習用作法,當亦有一段特殊背景凸顯她的姿態風神,而今此篇連一般外貌描寫都不著一字。為什麽《聶隱娘》有舛裴铏一向描寫女子形象的筆法,這一例外,不能不引人懷疑,這篇小說不可能是出於裴铏之手。


可疑者二,地域獨異。

《聶隱娘》故事的地域背景,與《傳奇》各篇不符。裴铏小說的地域背景很集中,可歸於如下幾處:


長安洛陽:

《昆侖奴》《裴航》《孫恪》《薛昭》《封陟》《蕭曠》《盧涵》《寧茵》《王居貞》,此外,還有長安附近的《韋自東》(太白山),《江叟》(河南閿鄉)。


五原:

《曾季衡》《趙合》。


湘漢:

《鄭德璘》《樊夫人》《元柳二公》《陶尹》《高昱》《馬拯》《文簫》(鐘陵),《周邯》(自蜀中至江陵)。


廣州附近:

《崔煒》《張無頗》《陳鸞鳳》《金剛仙》《蔣武》。


蜀中:

《許棲巖》《周邯》。


建業及附近的維揚:

《顏浚》《鄧甲》。


從這個粗略統計看,《傳奇》各篇故事的地域,集中於上述五六處。考之裴铏生平經歷,這幾處都是他生活活動過的地方。長安和洛陽,為唐代的首都和東都,當時由科舉入仕的人,來往於兩京之間及附近各處,是十分正常的。裴铏最初入仕,在靜海節度使高駢幕府,為掌書記,靜海節度使任所在廣州。後來官至禦史大夫。據計有功《唐詩紀事》載:“乾符五年,以禦史大夫為成都節度副使。”活動地為蜀中。

從這些最簡單的資料看,長安洛陽,廣州,蜀中等處,都與他生平活動有直接關係。其餘幾處,如湘漢地區和建業附近,雖然看不到裴铏在這幾處有生活活動過的記載,但小說以此為背景,都不是單獨出現,與他的生活活動有關,也是可以肯定的。裴铏《傳奇》中的各篇,地域如此集中,是可以得到說明的。而《聶隱娘》的故事,發生於魏博陳許間,不僅地域與裴铏生平活動沒有任何聯系,而且僅此一篇,顯得獨異。可見,小說故事所發生的地域,《聶隱娘》同樣與裴铏之作歸不到一塊。


可疑者三,行文構篇不類。


《傳奇》中的絕大多數篇目,是從年代到人名開始,然後進入敘述。如《孫恪》:“廣德中,有孫恪秀才者,因下第,遊於洛中。”《昆侖奴》:“大歷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代之勳臣一品者熟”。《崔煒》:“貞元中,有崔煒者,故監察向之子也。”《鄭德璘》:“貞元中,湘潭尉鄭德璘,家居長沙,有表親居江夏,每歲往省焉。”《韋自東》:“貞元中,有韋自東者,義烈之士也。”《陳鸞鳳》:“元和中,有陳鸞鳳者,海康人也。”《張無頗》,“長慶中,進士張無頗,居南康,將赴舉。”《封陟》:“寶歷中,有封陟孝廉者,居於少室。”等等,舉不勝舉。可以確定為出於《傳奇》的,約二十餘篇。幾乎都是這種先年代,後人名,再進入敘事的結構,用法十分頻繁。而《聶隱娘》的開頭:“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女也。”這是史傳文學格局。雖然這種筆法於唐傳奇中亦頗常見,而《傳奇》中也偶有用過,但那都是摘要,可能經後人動過,而《聶隱娘》很完整,與裴铏的習慣筆法顯得格格不入。

此外,尚須一提的大型類書《類說》,編者曾慥,兩宋之交人,此書的編輯體例雖然較為特殊,對入編之作刪節過多,有的甚至只有一則摘要式轉述,但成書時代較早,入編各書包括何種篇目,卻提供了可資參考的資料。今流傳本的《類說》(卷三十二),收有《傳奇》,未署作者名,包括小說二十二篇,比較全。《類說》成書於南宋高宗紹興中,收小說的分量較重。如果《聶隱娘》在南宋初年存在於《傳奇》中,編定《類說》時,此篇當亦見於是書的《傳奇》卷,今卻無此篇,而另見於《漁樵閑話》。《漁樵閑話》各篇,不署作者名,全書的編者署名蘇軾,當亦為假托。雖然這不是小說作者的直接說明,但亦可作為旁證,說明《類說》編輯時代《傳奇》中無《聶隱娘》一篇。

以上各項,如果單獨出現,可以解釋為偶然現象,如今合湊在一起,這就有理由懷疑,《太平廣記》所收的《聶隱娘》,篇末“出傳奇”一語,作為作者是裴铏的唯一依據,必於某一環節上有所訛誤。也就是說,《聶隱娘》不大可能是裴铏的作品。

既然,這篇小說的作者不大可能是裴铏,前面的鄭文寶、段成式二說,又都不大可信,那究竟是誰呢?剩下的就是第四說:袁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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