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夢的解析》 (第五章 / 第四節 上 )

丁、典型的夢 (一)

一般而言,如果別人不供給我們一些他的夢中所隱含的意念想法的話,我們就無從對他的夢作一合理的解釋,也因此而使得我們的釋夢方法大受限制〔46〕。但與這一種特具個人色彩,鮮為外人所能了解的夢相對照的,另有一些例子,卻幾乎是每個人都有過的同樣內容、同樣意義的夢。由於這種"典型的夢",不論夢者是誰,它幾乎都來自同樣的來源,所以這類夢的研究特別適合我們對夢的來源所作的探討,也因此我擬在這章專文討論它。

為何有這種困難,以及我們如何補救技巧上的困難,則留待下一章 再討論。讀者們將來自會了解我為何在本章只能處理幾類"典型的夢",而將其他的討論延至下一章 。一、尷尬--赤身裸體的夢

夢見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體或穿得很少,有時也可能並不引起夢者的尷尬羞慚。但我們目前所認為較有探討價值的是那些使夢者因此而尷尬,而想逃避,但卻發覺無法改變這窘態的夢。唯具有這些因素的赤身裸體的夢,才屬於本章所謂"典型的夢",否則其內容的核心可能又包含其他各種關系,或因人而異的特征。這種夢的要點就是"夢者因夢而感痛苦羞慚,並且急於以運動的方式遮掩其窘態,但卻無能為力。"

我相信大部分的讀者都曾經有過這一類的夢吧!

暴露的程度與樣子大多相當模糊,可能夢者會說:"當時穿著內衣。"但其實這並非十分清楚。大多數情形下,夢者對袒裼裸裎的敘述均以一種較模糊的方式表示,"我穿著內衣或襯裙",而通常,所敘述的這種衣服單薄的程度並不足以引起夢中那麽深的羞慚。一個軍人,通常夢見自己不按軍規著裝,便代替了這種"裸體"的程度,"我走在街上,忘了佩帶,軍官向著我走來……"。或是"我沒戴領章",或是"我穿著一條老百姓的褲子"等等。

在夢中被人看見而不好意思的對象大多是一種陌生面孔,而無一定的特點,並且在"典型的夢"裏,夢者多半不會因自己所羞慚尷尬的這件事而受外人的呵責。相反地,那些外人都呈現漠不關心的樣子,或者,就像我所註意過的一個夢中,那人是一副僵硬不茍的表情,而這更值得我們好好回味其中蘊味。

"夢者的尷尬"與"外人的漠不關心"正構成了夢中的矛盾。以夢者本身的感覺,其實外人多少應該會驚訝地投以一眼,或譏笑他幾句,甚或駁斥他,關於這種矛盾的解釋,我認為可能外人憎惡的表情,由於夢中"願望達成"的作祟而予以取代,但夢者本身的尷尬卻可能因某些理由而保留下來。對於這類只部分內容被"願望達成"所改裝的夢,我們仍未能完全了解。基於這種類似的題材,安徒生寫出了那有名的童話《皇帝的新衣》,而最近又由福爾達以詩人的手筆寫出類似的護符。在安徒生童話裏,有兩個騙子為皇帝編織一種號稱只能被天神和誠實的人所看到的新衣。於是皇帝就信以為真地穿上這件自己都看不見的衣服,而由於這純屬虛構的衣服變成了人心的試金石,於是人們也都害怕得只好裝作並沒發現到皇上的赤身露體。

然而,這就是我們夢中的真實寫照。我們可以如此地假設:這看來無法理解的夢內容卻可由這不著衣服的情境而導致記憶中的某種境遇,只不過是這境遇已失去了其原有的意義而用作另一某他的用途。我們可以看出,這種由"續發精神系統"在意識狀態下如何將夢內容予以"曲解",並且由這因素決定了所產生的夢的最後形式。還有,就是在"強迫觀念"、恐懼癥的形成過程,這種"曲解"(當然,這是指在同樣心理的人格而言)也扮了一大角色。甚至,我們還可能指出這釋夢的材料取自何處。"夢"就有如那騙子,"夢者"本身就是那國王,而有問題的"事實"就因道德的驅使("希望被別人認為他是誠實的")而被出賣,這也就是夢中的"隱意"--被禁制的願望,受潛抑的犧牲品。由我對"心理療"病人所作的夢分析,使我發現夢者童年時的記憶在夢中的確占有一席之地,只有在童年時,我們才會有那種穿戴很少地置身於親戚、陌生的保姆、傭人和客人之前,而絲毫不感羞慚的經驗。在有些年長些的孩子們,我們發現,他們被脫下衣服時,非但沒有不好意思,反而感到興奮地大笑、跳來跳去、拍打自己的身體,而母親、或在場的其他人總要呵責幾句:"嘿!你還不害臊--不要再這樣了!"

小孩總是有種展示他們自己於人前的願望,我們隨便走過哪個村莊,總可以碰個二三歲的小孩子在你面前卷起他(她)的裙子或敞開的衣服,很可能他們還是以此向你致敬呢!我有一位病人,這個仍清楚地記得他八歲時,脫衣上床後,吵著要只套上襯衣就跑入他妹妹房間內跳舞,但卻被傭人所禁止了。心理癥病人童年時,曾在異性小孩面前暴露自己肉體的記憶確實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患妄想病的病人,常在他脫衣時,有種被人窺視的妄想,這也可以直接歸自於童年的這種經驗,其他性變態的病人中,也有一部分由這種童年沖動的加強引起所謂的"暴露癥"。

童年期的這段天真無邪的日子,在日後回憶起來,總令人興起"當時有如身在天堂"之感,而天堂其實就是每個人童年一大堆幻想的實現。這也就是為什麽人們在這天堂裏總是赤身露體而不羞慚,而一旦達到了羞惡之心開始產生的時候,我們便被逐出這天堂的幻境,於是才有性生活與文化的發展。此後唯有每天晚上借著夢境我們才能重溫這天堂的日子,我們曾推測最早的童年期(由不覆記憶的日子開始至三歲為止)的印象,皆為各遂其欲的產物,因此這印象的覆現即為願望的達成。因此,赤身露體的夢即為"暴露夢"〔47〕

"暴露夢"的核心人物,往往是"夢者目前的自己",而非童年的影像。而且由於日後種種穿衣的情境以及夢中"檢查制度"的作用,以致夢中往往並非全裸,而呈現"一種衣冠不整的樣子",然後再加上"一個使他引起羞慚的旁觀者"。在我所收集的這類夢中,從不曾發現這夢中的旁觀者,正好是童年暴露時的真實旁觀者的覆現。畢竟,夢境並不是單純的一種追憶而已。很奇怪地,這些童年時"性"興趣的對象也並不覆現於夢,"歇斯底裏癥"以及"強迫性心理癥"。而唯獨"妄想癥"仍保留這旁觀者的影像,並且雖看不見"他",但病人本身卻荒唐地深信"他"冥冥中仍暗伺於左右。

在夢中這類旁觀者多半為一些並不太註意夢者尷尬場面的"陌生人"所取代,這其實就是對夢者所欲暴露於其關系深切者的一種"反願望(counter-wish)。"一些陌生人"有時在夢中還另有其他涵義。就"反願望"而言,它總是代表一種秘密〔48〕。我們甚至可以看出,在妄想癥所產生的"舊事覆現"也合於這種"反面傾向"。而且夢中絕不會只是夢者單純一人,他一定被人所窺伺,而這些人卻是"一些陌生的、奇怪的、影像模糊的人"。

並且,"潛抑作用"也在這種"暴露夢"裏插了一腳,由於那些為"審查制度"所不容許的暴露鏡頭均無法清楚地呈現於夢中,所以,我們可以看出夢所引起的不愉快感覺完全是由於"續發心理步驟"所產生的反應,而唯一避免這種不愉快的辦法,就是盡量不要使那情景重演。

在以後的章節裏,我們將再討論"被禁制的感覺"。目前我們可以看出在夢中,它是代表"一種意願的沖突""一種否定"。根據我們潛意識的目標,暴露是一種"前進",而根據"審查制度"的要求而言,它卻是一種"結束"。

我們這種"典型的夢"與童話、其他小說以及詩歌的關系並非巧合或偶然的。有時詩人以其深入的自省、分析也可以發現到,他的作品可以追溯到本身夢境,而詩歌只是由夢所蛻變出來的產品。有位朋友曾介紹我看凱勒爾的作品《年輕的亨利》,其中有一段特別值得注意:"親愛的李,我想你永遠無法體會奧德賽斯〔49〕回到家園,赤著身子、滿身泥濘地現身於瑙希伽及其玩伴之前時所感受的辛酸激動!你想知道那意思嗎?且讓我們仔細地玩味這件事吧!如果你曾離鄉背井,遠離親友而迷途於異鄉;如果你曾歷盡滄桑;如果你曾飽經憂患,陷於困境、被人遺棄,那麽可能有天晚上,你會夢見你回到家園了,你看到了那熟悉的最可愛、最美麗的景色;一大堆你所思念的、感激的人們跑出來迎接你,而突然間你發覺自己衣衫襤褸地、近乎赤裸地、並且全身泥濘,馬上你會被一種無可名狀的羞慚、恐懼所攫襲;你想找個東西蓋住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而終於冷汗浹背地驚醒過來。一個飽經憂患、顛沛於暴風雨中的人,只要是尚有人性的話,必會有這種夢的,而荷馬就由這人性最深入的一面挖掘出這感人的題材。"

這所謂的人性中最深入的一面,這些引起讀者們共鳴的詩篇,豈不就是由那些發生於童年時的精神生活的激動所演變成不覆記憶的影像嗎?童年的願望,今日再也不被容許,於是受到潛抑後,乃趁隙借著這淪落天涯的斷腸人的希望,而表現於夢中,也因此使得這實現於瑙希伽故事的夢,順理成章地變為一種"焦慮的夢"。

至於我自己夢見慌張上梯,而後變成動彈不得於階梯上,由於具有這些主要特征,所以也是一種"暴露夢"。這也可以再追溯至我童年期的某些經驗,而也唯有了解了這些,才能使我們獲知女傭人對我的態度(譬如說,她責怪我弄臟了地毯)如何使她在我夢中扮演了那種角色,如今我差不多已可對這夢作合理的解釋了。在精神分析裏,一個人必須學習如何利用各種資料所具時間上的先後聯系而得以解析,兩個乍看毫無關聯的意念一旦緊接著發生,那麽它們就必須視為一件事來加以闡釋。就像說我們念英文字時,一旦a與b合寫在一起,我們就得將ab合念成一個音節,而釋夢的手法也不外乎如此。

階梯的夢可由我有關階梯所曾做過的一系列的夢中所熟悉的人物中找出某種解釋(當然,這一系列的夢必須是屬於類似內容的),而另有一系列的夢則是有關一位保姆的記憶,這是一位我從吃奶時到兩歲半托養於她家的婦人,對這人我的記憶已是十分模糊,最近由母親口中獲知,這婦人長得又老又醜,但卻十分聰明伶俐,而由我所做過有關她的一些夢看來,她似乎待我並不太和善,並且對我的不能養成清潔的習慣常常加以斥責。由於我那病人家裏的女傭人也在這方面對我加以數說,於是,在我的夢中,便把她蛻變成這幾乎已不覆記憶的老女人。當然,這有一個假設,那就是雖然這位保姆待小孩子十分苛刻,但他對她仍是有興趣的。二、親友之死的夢

另一系列稱為"典型的夢",其內容均為至親的人之死,如父母,兄弟、姐妹或兒女的死亡。在這兒,我們必須將這種夢分成兩類:一種是夢者並不為所慟;而另一種卻使夢者為此至親之死,而深深地感傷,甚至於睡中淌淚啜泣。

上述的第一種夢,其實不算是"典型的夢"。因為這種夢一旦分析下去,必可發現其實內容是暗示著另一件表面上看不出來的某種願望。這就像我們所提過的那夢見姐姐的孩子僵死於小棺木的例子(見第四章 )。這夢並不表示夢者希冀其小甥之死,就像我們由分析獲知的,那是隱藏著想要再見到久別的戀人的願望--她自從很久以前另一外甥喪禮時見過這人一次以後,就不曾再見過面。而這願望,才是夢的真正內容,因此這並不會使夢者因此而傷感。我們可以看出這夢所含蘊的感情並不屬於這顯夢的內容,而應該歸於夢的隱意,只不過是這"情緒的內容"並未受到"改裝"而直接呈現於"觀念的內容"。

但另外一種的夢,卻使夢者確實想象到親友的死亡,而引起悲痛的情緒。這顯示出,就像內容所指的,夢者確有希冀那位親友死亡的願望,然而,由於這種說法勢必引起曾有過這類夢的讀者們的杯葛,我將盡可能以最令人心服的理由來說明之。

我們曾經舉過一個夢例以證明夢中所達成的願望並不一定是目前的願望,它們可能是過去的,已放棄的,或已受潛抑而深藏的願望,而我們也決不能因它曾覆現於夢中,即認為這願望仍舊繼續存在。然而,它們並非完全消逝,並非像我們一般人死了就完全歸於虛無一般。它們倒有點像奧德賽中的那些魅影,一旦喝了人血又可還魂的。那夢見孩子死於盒子內的例子(見第四章 )就包含了一個十五年前存在的願望,而當時夢者也坦承其存在,而且--這也許是重要的夢理論的觀念--有關夢者最早的童年回憶即來自這願望的存在。

當這夢者仍是一個小孩時(但確實是在幾歲所發生的,她已不覆記憶矣),她聽人家說,她母親在懷她這一胎時,曾發生過嚴重的情緒上的憂郁癥,而曾拚命地盼望這孩子會胎死腹中。等到她長大了,自己有了身孕,她只不過是又依樣賣葫蘆地形成了如此的夢。任何人如果曾經夢見他父母、兄弟或姐妹死亡而悲慟,我並不認為這就證明他們"現在"仍舊希冀家人的死亡。而釋夢的理論,事實上也不需要有這種證明,它只是申言,這種夢者必定在其一生的某一段時間甚或童年時,曾有過如此的希冀。但我想,這些說法,恐怕還難以平息各種反對的批評,很可能,他們根本反對這種想法的存在,他們以為不管是現在已消失的或仍存在的,這種荒謬的希望決不可能發生過,因此,我只好利用手頭上所收集的例證來勾畫出已潛藏下來的童年期心理狀態〔50〕

最先且讓我們考慮小孩子與其兄姐之間的關系,我實在搞不清楚,為什麽我們總以為兄弟姐妹永遠是相親相愛的,因為,每個人事實上都曾有過對其兄姐的敵意,而且我們常能證明出這種疏遠實來自童年期的心理,並且有些還持續迄今,甚至,那些對其弟妹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好人,事實上,童年期的敵意卻依然在心中存在的。兄姐欺負弟妹,譏罵、搶他的玩具,而年紀小的只有滿肚子怒氣,卻不敢作聲,對年紀大的既羨又懼,而後來他最早爭取自由的沖動或第一次對不公平的抗議,即針對這壓迫他的兄姐而發。

此時父母們卻往往抱怨說,他(她)們的孩子一直不太和睦,而卻找不出什麽原因。其實,甚至是一個乖孩子我們也無法要求他的性格會達到我們所要求成人所應有的性格,小孩子都是絕對的自我為中心的,他急切地感到自己的需要,而拚命地想去滿足它,特別是一旦有了競爭者出現時(可能是別的小孩,但殆半多是兄弟姐妹),他們更是全力以赴,還好我們並不因此而罵他們壞孩子,我們只是說他頑皮,畢竟,這種年紀他們是無法就自己的判斷或法律的觀點來對自己的錯誤行為負責的。

但隨著年齡的增加,在所謂"童年期"階段,利他助人的沖動與道德的觀念開始在小小心靈內逐步發展,套句梅涅特的話,一個"續發自我"漸漸出現,而壓抑了"原本自我"。當然,道德觀念的發展並非所有方面都同時進行,而且,童年時的"非道德時期"之長短也因人而異。我們一般對這種道德觀念發展的失敗慣於稱之為"退化",但事實上這只是一種發展的"遲滯"。雖然"原本自我"已因"續發自我"的出現而遁形,但在歇斯底裏癥發作時,我們仍可或多或少地看出這"原本自我"的痕跡,在"歇斯底裏性格"與"頑童"之間,我們的確可以找到明顯的相似處。相反地,強迫觀念心理癥,卻是由於原本自我的呼之欲出,而引起"道德觀念的過分發展"。

許多人,他們目前與其兄弟們十分和好,並且為其死亡而悲慟逾常,但卻在夢中才發現他們早年所具潛意識的敵意,仍未完全殞滅。這特別是由三四歲以前的小孩子對其弟妹的態度,可以看出一些有趣的事實。父母親往往告訴他,親生的弟弟或妹妹是由鸛鳥由天上送來的,而小孩子在詳細地端詳這新來報到的小東西以後,往往表示了如下的意見與決定:

"我看,鸛鳥最好還是再把他帶回去吧!"〔51〕

在此,我擬慎重其事地申言,我以為小孩子在新弟妹的降生後,均能衡量其帶來的壞處。我有一個小病人,他現在已與比他小四歲的妹妹相處得很好,但當初他知道媽媽生了一個新妹妹時,他的反應是:"但,無論如何,我可不把我的紅帽子給她!"而如果說小孩必須等到長得更大才會感到弟妹將使他少受不少寵愛的話,那他的敵意應該是那時才會產生的。我曾經看過一個還不到三歲的女孩,竟想把小嬰孩在搖籃裏勒死,而她所持的理由是,她認為這小家夥繼續活著對她不利,小孩在這段期間多半均能強烈地,毫不掩飾地表現其嫉妒心理。還有,萬一果真那新生的弟妹不久即告夭折,而使他再度挽回了以前全家對他的鐘愛,那麽,下次,如果鸛鳥再送來一個弟妹時,這小孩是否會極自然地又希冀它的夭折,以便能使他過得與以前第一個弟妹未出生前或他死後的那段集眾寵於一身的幸福日子呢?當然,就正常狀態下而言,小孩對其弟妹的這種態度,只是一種年齡不同導出的結果,而經過一段時間,小女孩們就會對新生無助的小弟妹產生母性的本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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