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張徹電影中的男性情義

多年來，張徹有心標榜他影片的陽剛之氣，其影片重視的男性情義也被香港電影接受為深入其傳統的一個重要部份。但是值得深究的是他的男性陽剛之氣和男性情義有甚麼特質。

張徹影片講的是有才幹的人有志難伸的一股不平之氣。他早期的作品最明顯，主角幾乎都是些落泊的人。《斷腸劍》(1967)中王羽演的李公子、《獨臂刀》(1967)的方剛、《大刺客》(1967)的聶政、《新獨臂刀》(1971)中姜大衛演的雷力，都是難得一身好本領，但由於受到打擊而被逼隱姓埋名的好漢。假如說那時的粵語片或國語片都不時講男人的落泊和困頓（隨便舉例，像吳楚帆在《天長地久》(1955)或《香港屋簷下》(1964)的角色，又或《野玫瑰之戀》(1960)的張揚），但張徹影片卻有兩個地方很不同。

一方面，當時國粵語片的男角色所求的，往往不過是溫飽和安穩的生活。但是張徹影片角色們的不平，是他們本身有份大志，就像《大刺客》的聶政所說：「男兒大丈夫，本該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又或者《斷腸劍》的李公子，為報父仇犯法而改名換姓做個馬伕，但實不甘於長為下人。張徹影片中主角追求的是不凡。

另一方面，當時男人面對逆境的反應常常是沮喪、喊冤、訴苦和萎縮，但是張徹影片中的男人或許一時隱忍，但最終都會起而迎頭對抗，與對方直打到血染全身、身披重創、腸穿肚爛、與敵俱亡。張徹強調的是個人對成就的追求，在遇到環境阻撓下的抗擊。Robert Warshow 在他著名的關於黑幫片作為悲劇英雄的論述，竟然出奇的適用於對張徹那些追求個人成就、不惜以暴易暴、最後惟有以身殉道的主角，雖然張徹拍的是武俠片，但他的影片強調的不是俠義鋤奸濟人的精神，而是以武抗擊社會的那股不平和向上之心。張徹影片的情懷其實是很接近黑幫片的。也就難怪他後來拍出堪稱香港黑幫片開山之作的《馬永貞》(1972)。

張徹的男性情義與這種英雄落泊，與他希望一朝可以不凡的情懷也有關。他描寫的男性情義，其實最主要是一種：在英雄落泊時還能看出他為英雄的，是真的好漢。他的英雄情義，是千里馬遇上伯樂的情義。他成名之前的《斷腸劍》，實改編自王度廬的《寶劍金釵》(1954)，但他把原著李慕白與俞秀蓮的愛情糾纏放得很輕，反而把重心放在李慕白與孟思昭的識英雄重英雄關係上，在影片中則成了喬莊演的武當弟子與王羽演的李公子關係。更微妙的，是王羽角色由副作正，更切合他千里馬遇上伯樂，士為知己者死，一腔熱血只賣與識貨的情懷。同樣，在《新獨臂刀》中，姜大衛與狄龍的友誼，也是由於狄龍演的少俠封俊傑，在姜大衛的下人身份中看穿他的骨氣，不顧身份與他訂交，姜大衛最後也就捨身為他報仇。到了稍後一點的《馬永貞》，馬永貞也是被姜大衛演的譚四一眼看出必非池中物。只是這時情緒上，主角雖然仍是千里馬位置的馬永貞，但張徹顯然也頗認同譚四的眼力，畢竟他那時地位極之鞏固，他也開始強調伯樂的眼光。實際上，除了影片內容，他在導演生涯中也以識得捧紅新人著名，他也以此為榮。由千里馬的獲伯樂賞識而過渡到賞識千里馬的伯樂，雖然有過位置的轉變和輕重之別，但這種知遇之情，實際上構成他影片的核心男性關係。

另一個不那麼明顯，卻又貫穿他影片的地方，是英雄的敵人。張徹影片講的全都是少年英雄，而這些少年英雄對抗的，通常都是些年紀一大把的成年甚至中年、老年。幾乎所有大反派俱如此，這些老人家既人多勢眾，又老奸巨猾，並不是光明正大的比武，而是既會恃多欺少，又會用奸計。特別鮮明的，是《新獨臂刀》中谷峰演的龍大俠龍異之。他幾乎是無原因地特別挑雷力來折辱和斷其一臂，我們只能見到一個有才華的人被一個忌才的老人家所毀。在自恃才華之餘，張徹最喜歡在電影中鄙棄那些忌才的人。從他的回憶來看，少年得志然後終於認識到官場的複雜政治計算，再遠赴香港開展新事業，一度落泊而終能成就一番事業，其影片隱然有不少自況之處。

（編註：導演張徹於2002年6月22日病逝香港。同年4月獲香港電影金像獎「終身成就獎」。）

[作者：蒲鋒；原載：2002年香港電影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