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澍:遊之詩,載回山水來文身 3

這種「越軌鍛煉」不僅體現於物象在心象映射下的切換與交疊,更重要的是在複雜現實頻道之間的跨界與互相溝通(想想蔣浩的詩句吧:「頻道加密 / 至親密」),而跨界、「漫遊」的中介則是詩人用以關聯事項的心智(包括意志、感官知覺、想像力等)和掌握詞語的腕力。就像張爾在詩中布局「以夢為驢」「美人澗」「剽竊曹雪芹」那樣,蔣浩堪稱將自然之物與人造物、「詩性」語言與社會性的言語單位加以並置並舉——譬如上引的第四首《遊仙詩》,以及「轉播迅雷的天線也解剖 / 倒長的松鱗」之類的詩句——的修辭大師:某種「神與物遊」的可能性常常在「身與物遊」的基礎上展開,具身性的素材不僅作為對象物出場,更反饋了「載回山水來文身」這樣概括性的詩學追求。更妙的是,政治經濟領域的日常生活詞匯、時下流行的網絡用語(如「見光死」「臥槽」「OUT」「廣場舞」「悶騷」「裝嫩」「微博控」「貓膩」「扯淡」「標題黨」「純潔範」……)被他抽離語境而征用到詞語電網中最恰切的樞紐位置,它們放射性的發電功能起搏著詞語群的流動;而它們自動攜帶的對當下時代的反諷與戲謔,亦飽含對現實生活及其隱蔽的運作機制的質詰與介入性評判:

……直到爬山虎騎墻,

拱伏政治;火燒雲攔路,除名道統。

(《遊仙詩》第四首)

呵,翹尾的電子狗,夜半蒙頭自警:

磕頭機星空搗藥,鼠標戳疼錦鯉

突起的秋山脊。網,還裹在長腿上:

別扭的燈,枯等內觀的胸衣,兌現

壁上觀的賬單。人影露影閃存銀行。

(《遊仙詩》第八首)

媚言昧矣,水果刀削果皮給女貞

換膚,給男顏變形,琴瑟何必合璧?

謠言妖矣,木馬翻譯就是指鹿為馬。

(《遊仙詩》第十三首)

由爬墻虎和火燒雲的實景勾連起「政治」與「道統」這類虛蹈而不辨實相的議題,看似突兀而隨意,卻因詞語之間枝蔓般的內在關聯而自然地嫁接起來:如果說「虎」騎於墻上(「騎墻派」一詞亦含政治性色彩)並聳起脊背的動作對應了「拱伏」,那麼火燒雲霸道的「攔路」則與「除名道統」的(「道統」可被「除名」嗎?)決絕姿態相呼應,而浴火焚盡(「火燒」)的情態正好對應了「除名」的功能;更有趣的是,與人的現實處境短兵相接的「政治」,和相對抽象的道統,不正分別與爬山虎的「接地氣」、火燒雲的高蹈縹緲相神似?蔣浩詩歌語言生成學的秘密就此展開:如同「電子狗」(「××狗」是括指某一類人的自嘲性網絡用語)用鼠標點擊「錦鯉」(網上流行著轉發錦鯉圖片即可收獲好運的說法)並網購胸衣的情境,以及水果「削皮」的日常生活片段激發出關於兩性「換膚」和整形的議論,都有類似的機趣。第三段引文中的「指鹿為馬」難道不也透露出蔣浩頗具自嘲興味、卻難掩自矜之心的詩學意圖?

重新開掘既成詞的意義,依賴於對詞語不易察覺的構詞法、聲韻(雙聲、疊韻、整體諧音等)等內在秘密的傳導,並以提喻之法成就春秋大義的隱微寫作。就像廢名以《談用典故》《再談用典故》《隨筆》諸題褒獎庾信、李商隱挪用典故不是「翻書」而是「亂寫」,如果說典故本義重在「來歷」、「現成」與「寄托」的話,那麼僅摘取典故的字面,或拆散典故的言語部件進行再裝修、借助語素的屈折而置換出新意義,不同樣也是在蔣浩《遊仙詩》與張爾《壯遊圖》中呈現的技藝?「電熨鬥燙直惹火的劈腿」、「枯萎的沙灘,列傳海上花。// 但你卻獨愛藏之西山的青綠柏拉圖」(蔣浩),「爛尾樓身患闌尾炎,/ 占地的耳垂升上動漫的雲霓」、「也恰巧有粉藕 / 斷私連的眾叛」(張爾),類似的詩句便是以「文生情」的「亂寫」模式來層層推動著詩歌的戲劇性情節的鋪展。

(原題:遊之詩,「載回山水來文身」——蔣浩《遊仙詩》與張爾《壯遊圖》對讀劄記;作者:秦三澍;原見: 2016年12月23日 中國詩歌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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