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也退:卡內蒂·我改不了我的不寬容(下)

看看誰笑到最後

不管是鄙薄還是景仰,卡內蒂的觀測方向都是人性的某些細部,一旦把它們顯微放大,謙謙君子也成了猙獰怪物。他很早就決定以觀察人群為畢生事業,他的青年時代覆蓋了奧地利民主隨著魏瑪共和的動蕩而日趨衰落,最終被納粹帝國吞並的全過程,但在回憶錄里我們看不到多少現實政治關懷。他在乎的只是「人」。

1927年7月15日,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日子里,大批維也納工人為了兩名被一審處死的工人同胞舉行暴動,火燒司法大廈。卡內蒂看到了軍警的槍彈,看到呻吟倒下的人,後來還把混亂的氛圍寫進了《迷惘》,但他得出的結論無涉階級話語,他只關心「群眾運動」自身的客觀邏輯:「肯定有人率先喊出了『去司法大廈』。但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並不重要,因為每一個聽到這呼聲的人都將它傳給了其他人,沒有遲疑,沒有顧慮,沒有考慮,沒有停留,沒有推延,每個人都將它向同一個方向傳遞。」如此解剖起來,所有集體運動都可以抽掉其政治、階級、種族、宗教背景,化約為一份標本。《群眾與權力》就是這樣一把解剖刀的產物。它的教材體,它的科學著作的文風,都表明卡內蒂是怎樣一個冷若冰霜的觀察家;松內和布羅赫無意中被他用作了導師。

文如其人。以「沈默是金」為學術品格的卡內蒂,他的功名之路也只能後發制人,必須借助回憶錄的力量立功立言。1964年,當德國文學批評界「沙皇」賴希·拉尼茨基與寓居倫敦的卡內蒂取得聯系時,後者的追隨者隊伍還只是稀稀拉拉的一支,命運還在考驗他的耐性。然而,在拉尼茨基的筆下,年屆天命的卡內蒂已然活到一個瓶頸里,渾身散發著乖戾、孤僻和傲慢。他跟對方約定,電話要打兩次,每次響五下,他才接聽;他公開宣稱基本不看活人的作品;他認為海因里希·伯爾不配被他評論;他用這樣的口氣評價正值百年誕辰的著名詩人霍夫曼斯塔爾:「鑒於某人的一百歲生日而要我寫點什麽的想法,我必須對此感到好笑……他對我從來不意味著什麽。」

三十年不作聲地觀察人,傾聽人,最後卡內蒂也成了自己筆下的怪人之一,當年的宏偉抱負——八卷本系列小說「瘋子的人間喜劇」——之所以草草收場,也正是因為他在計劃描寫的每一個「瘋子」身上都看到了現在或將來的自己,而這另一個自己,早在第一本《迷惘》中就被他「自噬」——點起一把火燒死了。沿這樣一條窄路走,卡內蒂文學創作數量有限乃屬必然,於是他撤下了戰場,回避了在文學和學術創作上與同時代人的比拼,也不關心比他年輕的人的作品,把心思全交給「回憶錄」這種能把識人術發揮到極致的體裁。那一代名人這時已所剩無幾,他也得以放開手腳勾勒、評說。

雖然拉尼茨基向來以大嘴著稱,但與同為怪人的卡內蒂卻頗有惺惺相惜之意。他說,人們當時還沒能認識到卡內蒂「獨辟蹊徑的力量」。事實上,要不是晚年被「發現」,這個已經鑽進瓶頸里的作家怕是永無出頭之日了。不過,這也正是「耳證人」的力量所在:記住一切,直到有機會用那根「獲救之舌」把它說出來:「他什麽也不添加,他把它說得十分準確,」而且要準確到足以讓那些人暗暗嫉妒,「但願自己當時緘默就好了。」這幾句話道出了卡內蒂的心聲,也是他對自己的終極定位:你們愛風光就風光去吧,看看咱誰笑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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