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 論汪靜之的《蕙的風》 (4)

又如在別情的詩上,寫著“你知道我在接吻你贈我的詩嗎?知道我把你的詩咬了幾句吃到心里了嗎”?又如“我昨夜夢著和你親嘴,甜蜜不過的嘴啊!醒來卻沒有你的嘴了;望你把我夢中那花苞似的嘴寄來吧”。這樣帶著孩氣的任性,作著對於戀愛的孩氣的想象,一切與世故異途比擬,一切虛誕的設辭,作者的作品,卻似乎比其他同時諸人更近於“赤子之心”的詩人的作品了。使詩回返自然,而詩人卻應當在不失赤子之心的天真心情上歌唱,是在當時各個作者的作品中皆有所道及的。王統照,徐玉諾,宗白華(宗白華現代詩人、美學家,五四時為少年中國學會成員,現代“小詩”作者之一)、冰心,全不忘卻自己是一個具有“稚弱的靈魂”這樣一件事實。使這幼稚的心靈,同情欲意識,聯結成一片,汪靜之君把他的《蕙的風》寫成了。

作者在對自然的頌歌中,也交織著青年人的愛欲幻覺與錯覺,這風格,在當時詩人中是並不缺少一致興味的。俞平伯君的作品,為汪靜之詩曾有著極大的暗示。在西湖雜詩中,我們又可發現那格調,為俞平伯、康白情所習慣的格調。使小詩,作為說明一個戀愛的新態度,汪靜之君詩也有受《嘗試集》的影響處。

又如《樂園》作者從愛欲描寫中,迎合到自己的性的觀念,雖似乎極新,然而卻並不能脫去當時風行的雅歌(雅歌:中國古代士大夫飲酒娛樂時歌“呂之雅詩或用於郊廟三朝之雅樂歌詩”)。以及由周作人介紹的牧歌(牧歌:亦稱田園詩,詩歌之一種,起源於古希臘的一種表現牧人生活或農村生活的短抒情詩)的形式。《被殘萌芽》則以散文的風格,恣縱的寫述,仍然在修辭的完美以及其他意義上,作者所表現的天才,並不超越於其餘作品標準之上。作者的對舊詩缺少修養,雖在寫作方面,得到了非常的自由。因為年齡、智慧、取法卻並不能也擺脫同時的詩的一般作品的影響,這結果,作者的作品,所餘下的意義,僅如上面所提及,因年齡關係,使作品建築在“純粹幼稚上”,幼稚的心靈,與青年人對於愛欲朦朧的意識,聯結成為一片,《蕙的風》的詩歌,如虹彩照耀於一短時期國內文壇,又如流星的光明,即刻消滅於時代興味旋轉的輪下了。

作者在一九二七年所印行的新集,《寂寞的國》,是以異常冷落的情形問世的。生活,年齡,雖使作者的詩的方向有所不同,然而除了新的詩集是失去了《蕙的風》在當時的長處以外,作者是不以年齡的增進,在作品中獲同樣進步的。另一面,到一九二八年為止,以詩篇在愛情上作一切詮註,所提出的較高標準,熱情的光色交錯,同時不缺少音樂的和諧,如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想象的恣肆,如胡也頻的《也頻詩選》。微帶女性的憂郁,如馮至的《昨日之歌》。使感覺由西洋詩取法,使情緒仍保留到東方的、靜觀的、寂寞的意味,如戴望舒的《我的記憶》。肉感的、頹廢的,如邵洵美的《花一般罪惡》;在文字技術方面,在形式韻律方面,也大都較之《蕙的風》作者有優長處。新的趨勢所及,在另一組合中,有重新使一切文學恢復到一個“否認”傾向上去的要求,文學問題可爭論的是“自由抒寫”與“有所作為”。在前者的旗幟下,站立了古典主義絕端的理知,以及近代的表現主義浪漫的精神,另一旗幟下,卻是一群“相信”或“同意”於使文學成為告白,成為呼號,成為大雷的無產階級文學與民族文學的提倡者,由於初期的詩的要求,而產生的汪靜之君作品,自然是無從接近這糾紛,與時代分離了。

本篇原載1930年11月15日《文藝月刊》1卷4號。署名沈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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