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肉陳代代單傳…… 

傳到第九代驢肉陳的時候,不但大清國早已壽終正寢,就連民國也快玩兒完了。但聞名遐邇的湯褪驢的聲名卻絲毫未減,只不過由將軍府流入到市井之中罷了。 

那時候的大褲襠胡同,四周雖少有高樓大廈,卻有自己一種獨特的風情。每當一大早,東西兩條褲腿兒便灌滿了一股煙熏火燎氣兒。鋪面一開,各類小吃喝店就競相敲響了鍋鏟、鐵勺、□麵杖,剎那間一片各有特色的叫賣聲便隨之而起。有的拖長音兒,有的放短調;有的高亢入雲,有的聲重入地;有的似吟,有的似唱。此起彼伏,交織和鳴,混亂中不失和諧,嘈雜中卻很協調。叮叮噹噹,吃高喊低,組成了一曲古老的市井交響樂。這其中最富魅力又最感染人的是這一聲:

 

「哎!……剛出鍋的驢肉啊……油油……驢心、驢肝、驢肺、驢大腸啦……」

 

只喊一遍,絕無二聲,但這已產生了振聾發聵的作用。只見人群聞聲而動,爭先恐後齊向古泉居茶樓擁去。不過這仍是先動閃向兩旁,一個個提心吊膽地順聲兒望去: 

哦!老驢肉陳歿了……

 

就看到在那小瘸驢兒拉的木轆轤車旁,只跟著那位畏畏縮縮的小羅鍋兒,正戰戰兢兢地向著大夥兒走來。小瘸驢三步一拐,木軸輾兩轉一吱。莊嚴、肅穆,不像是賣肉,倒像是趕來一輛靈車。當時,上了歲數的主顧們即預感到不祥「莫非眾驢冤魂向老驢肉陳討債了? 


果然不出所料…… 


事後老少爺兒們才知道,頭天晚上有人來報訊:終於給十五歲的小驢肉陳說成一門親。老驢肉陳興奮異常,當即灌下一瓶老白干兒,並且還帶醉湯澆了一頭歪脖子驢。但不該的是,等宰剝了剛一下鍋,他又仰著頭兒干了一瓶。而且越喝越來勁兒,竟然提著剝驢刀暈暈乎乎地睡了過去。誰料想慘禍就此而生。半夜,老驢肉陳在睡夢中一個打挺,只聽卡嚓一下,身未翻過,剝驢刀就明晃晃地直向自己胸脯子砍去。據說,似乎是這老光棍兒夢見了未來的小孫子向囪驢肉的開鍋爬去,急忙搶救,才落得這麼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慘啊!可這位市井好漢即使只剩一口悠悠氣兒,卻仍很關心著湯褪驢這萬年不敗的事業。血糊淋拉的,還不忘諄諄叮囑自己那嚇得半死的羅鍋兒子:

 

「小子!別、別發悚,一定得把媳婦兒娶回來!咱可不是壽星老兒拉旱船——單憑個腦袋晃。爹從小就給你吃驢鞭和驢腎,你內秀!十代單傳的驢肉陳可不能斷了根兒……」 

得!從此小驢車旁就只剩下這位不起眼的主兒了。

 

但小驢肉陳卻沒有娶到老婆似乎隨著爹死媳婦兒也就跟著飛了,當然跟著也就把老驢肉陳的孫子給耽誤了。您哪!這小子羅鍋得厲害,彷彿連聲兒也給窩回去了,天生的結巴。沒了那市井好漢給他作主,誰還再願把閨女嫁給這小窩囊廢?

可那位主兒還是視而不見、旁若無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摟著小瘸驢兒哭得更痛心了。致使白三爺一看,得意之情頓時全消,悲切之意片刻即起,眼含熱淚,急切地跨前一步。無語凝視片刻,這才手扶著乾隆爺留下的御拴馬石,強忍哀傷,輕輕地呼喚上了:

 

「陳爺!……」

 

陳爺?是誰首次這樣親切地、恭敬地、厚道地、尊重地、誠懇地、恰當地稱呼這位殘缺、邋遏、窩囊、不起眼兒,卻又關係大褲襠榮辱的主兒?白三爺?因而這兩個字兒剛一出口,便引起了一片巨大的連鎖反應。不但圍觀者「陳爺、陳爺」地為之迴盪,就連小瘸驢兒也跟著長吁短歎地相呼應了。 

當然,陳爺的失聲號陶也絕不亞於這聲勢。 

「陳爺……」又是悲悲慼戚的一聲。

 

「哦、哦哦哦,」哭聲中文文的結巴,「我的驢、驢、驢啊!……」 

「它還在!」白三爺柔情地提示。 

「早、早早早,」抽泣中時時地打呃,「早死、死、死啦……」

 

「誰說的?」白三爺斷然否定。 

「是、是是是,」淚水中長長的拖腔,「是沒、沒、沒了……」 

「這不是!」白三爺著重地一點。

 

「哦?」號陶頓止。

 

「您瞧瞧!」白三爺還在提示,「這小驢兒的身板兒、個頭兒、毛色兒?再瞧瞧這白嘴頭子、瘸驢蹄子、怪脾性子?」 

「這、這……」顯然懵了。 

「不信是不?您再問問它自個兒!」白三爺照准瘸驢屁股就是三下。

 

長吁短歎,似在呼應,搖頭擺尾,彷彿首肯去。可那位主兒還是視而不見、旁若無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摟著小瘸驢兒哭得更痛心了。致使白三爺一看,得意之情頓時全消,悲切之意片刻即起,眼含熱淚,急切地跨前一步。無語凝視片刻,這才手扶著乾隆爺留下的御拴馬石,強忍哀傷,輕輕地呼喚「陳爺!······」 

陳爺?是誰首次這樣親切地、恭敬地、厚道地、尊重地、誠懇地、恰當地稱呼這位殘缺、通遏、窩囊、不起眼兒,卻又關係大褲襠榮辱的主兒?白三爺?因而這兩個字兒剛一出口,便引起了一片巨大的連鎖反應。不但圍觀者「陳爺、陳爺」地為之迴盪,就連小瘸驢兒也跟著長吁短歎地相呼應了。

 

當然,陳爺的失聲號陶也絕不亞於這聲勢。 

「陳爺……」又是悲悲慼戚的一聲。 

「哦、哦哦哦,」哭聲中文文的結巴,「我的驢、驢、驢啊!……」

 

「它還在!」白三爺柔情地提示。 

「早、早早早,」抽泣中時時地打嘔,「早死、死、死啦……」 

誰說的?」白三爺斷然否定。

 

「是、是是是,」淚水中長長的拖腔,「是沒、沒、沒了……」 

「這不是!」白三爺著重地一點。 

「哦?」號陶頓止。

 

「您瞧瞧,白三爺還在提示,「這小驢兒的身板兒、個頭兒一毛色兒?再瞧瞧這白嘴頭子、瘸驢蹄子、怪脾性子?」 

「這、這……」顯然槽了。 

「不信是不?您再問問它自個兒!」白三爺照准瘸驢屁股就是三下。

 

長吁短歎,似在呼應,搖頭擺尾,彷彿首肯。 

「哦、哦哦……」小瘸驢又一次被摟緊了。 

「您還呆在這兒幹什麼?」白三爺顯得更通情達理,「還不牽回府上,愛怎麼親熱就怎麼親熱去!」

 

「您、您您……」結巴裡已全剩下了感激。 

「瞧您!」白三爺變得更落落大方了,「這論誰和誰呀?大褲襠胡同裡誰不知道:我爹和您令尊還拜過把子呢!從小兒一個鍋裡掄馬勺兒,咱倆不也就像親弟兄嗎?您,您牽走!您牽走!」 

「好、好人哪……」這位差點兒跪倒。

 

圍觀者還沒反應過來,白三爺已經從御拴馬石上解開驢韁繩,謙恭而又豪爽地遞在這位手裡,留下一大群傻帽兒站在那裡發懵,他陪同這位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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